续子不语·卷一·露水姻缘之神

子不语 297

贾正经是黔中人,娶的妻子陶氏,颇为美貌。清明上坟,夫妻两同行,半路上忽然遇到旋风当道,两人怀疑是鬼神求食,于是摆出祭品撒酒祈祷道:“仓猝之间没有别的东西敬献,只有一杯浊酒,希望不要嫌不干净。”祭祀完毕后,照旧去扫墓祭拜而回。

第二年的春天,贾正经告别妻子远行,一天傍晚,离宿头还远,贾正经十分害怕荒野中没有地方休息。忽然看见一个青衣人等候在路旁,问道:“来的是贾相公吗?我奉主人的命令等候许久了。”贾正经询问是谁,青衣人说道:“到了您就知道了。”说完,指着远处有灯光的地方,就是他所在的村落。贾正经心中暗喜,跟着青衣人前往。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主人已经在门口迎客,主人身穿道服头戴儒巾,是一个风雅之士。屋子高耸入云,装修得十分豪华。贾正经和主人寒暄,问道:“晚上迷路,忽然蒙您召见,但从来不认识您,不知道您是怎么预知的,劳烦您来接我?”主人答道:“去年在路上相逢,蒙您盛情。这才多久您就忘了?”贾正经更加不明白了,主人说道:“去年清明的时候,您夫妻二人去扫墓祭奠,当道的旋风就是我。”贾正经说道:“那您是神么?”主人说道:“不是,是地仙。”贾正经又询问他的职位,主人说道:“说来惭愧,我掌管人间的露水姻缘。”贾正经开玩笑地说道:“我比较多情,请查一下今生是否会遇到相合的。”仙人取来册子翻阅,笑道:“奇怪了!您今生并没有露水姻缘,但您夫人眼下却大有良缘。”贾正经不觉流下汗水,心想自己妻子年轻,如果真有这种事,将会是自己一生的耻辱,于是请求仙人为他消除。仙人说道:“这是上天注定的,怎么会是我能更改的?”贾正经再三哀求,仙人抬头思考,良久后说道:“善哉,善哉!幸亏尊夫人遇到的,是个庸俗之人,贪财之心胜过好色。你赶紧回家,可以避免闺房丑事,只不过会损失一些钱财。”

贾正经计算路程,自己出门已经四天了,害怕回去来不及,又想到为了蝇头小利而让妻子失节,断然不可,于是辞别仙人回家。贾正经昼夜赶路,在离家只有四十里地时,忽然大雨如注,不能继续赶路。

第二天中午,贾正经回到家中,看见卧房的墙已经被大雨淋得坍塌,邻居家有一个单身少年,和贾家只有一墙之隔,贾正经想起仙人的话,不觉叹息愤恨。

妻子询问他为何叹息,贾正经说道:“墙壁坍塌,两个房间相通,那个少年独自居住,这事还有什么可说的?又来问我做什么?”妻子说道:“您是为了这事么?这事确实有,多亏丢了十两银子而幸免。”贾正经询问原因。妻子说道:“墙倒塌后,少年果然前来调戏,我逃往邻居家,不料枕头里藏的银子被盗走。如今他害怕你回来,已经远逃。”贾正经询问银子从哪里来的,妻子说是某家赔偿的。贾正经告官捉拿少年,将他鞭笞了一顿,但银子已经难以追回。这件事是程惺峰告诉袁枚的。

 

原文:

贾正经,黔中人,娶妻陶氏,颇佳。清明上坟,同行至半途,忽有旋风当道,疑是鬼神求食者,乃列祭品沥酒祝曰:「仓卒无以为献,一尊浊酒,毋嫌不洁。」祭毕,然后登墓拜扫而归。

次春,贾别妻远出。一日将暮,旅舍尚远,深怯荒野无可栖止。忽有青衣伺于道旁问曰:「来者贾相公耶?奉主命,相候久矣。」问:「为谁?」曰:「到彼自知。」遥指有灯光处是其村落,私心窃喜,遂随之去。
约行里许,主人已在门迓客,道服儒巾,风雅士也。楼阁云横,皆饰金碧。贾叙寒暄问曰:「暮夜迷途,忽蒙宠召,从未识荆,不解何以预知,远劳尊纪?」答曰:「旧岁路中把晤,叨领盛情,曾几何时,而遽忘耶?」贾益不解。主人曰:「去年清明日,贤夫妇上墓祭扫,旋风当道者即我也。」贾曰:「然则君为神欤?」曰:「非也,地仙也。」问所职司,曰:「言之惭愧,掌人间露水姻缘事。」贾戏云:「仆颇多情,敢烦一查,今生可有遇合否?」仙取簿翻阅,笑曰:「奇哉!君今生无分,目下尊夫人大有良缘。」贾不觉汗下,自思妻方少艾,若或有此,将为终身之耻,乃求为消除。仙曰:「是注定之大数,岂予所得更改?」贾复哀求,仙仰天而思,良久曰:「善哉!善哉!幸而尊夫人所遇庸奴也,贪财之心胜于好色。汝速还家,可免闺房之丑,不过损财耳。」贾屈指计程,业出门四日矣,恐归无及,又思为蝇头微利而使妻失节,断乎不可。乃辞仙而归,昼夜赶行。
离家仅四十里,忽大雨如注,遂不得前。明午入门,则见卧房墙已淋坍,邻有单身少年相逼而居,回忆仙言,不觉叹恨。妻问:「何叹?」曰:「墙坍壁倒,两室相通。彼此少年独宿,其事尚可言?而来问我乎!」妻曰:「君为此耶,事诚有之,幸失十金而免。」贾询其故,曰:「墙倒后,少年果来相调,予逃往邻家,不料枕间藏金遂被窃去。今渠怕汝归,业已远扬。」问金何来,则某家清偿物也。贾鸣官擒少年笞之,而金卒难追。此事程惺峰为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