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一·李通判

子不语 6376

广西有一位姓李的通判,家里非常有钱,光老婆就娶了七个,家里的金银财宝更是堆积如山。虽然家里很有钱,但这位李通判的命却不怎么好,在二十七岁这年因病去世。

李通判家里有一位老仆人,为人非常忠厚,因为伤感主人早逝,便与七位夫人请僧道设斎坛,为主人祈祷。

这天,来了一个道士,想要化缘,老仆对他说“我家主人早逝,现在没有心思施舍你。”道士笑着说:“你想要你家主人复活吗?我可以做法让他复活。”

老仆听到这话很吃惊,便跑去和七位夫人说了此事,大家都很惊讶,一起出来想要叩拜道士,请他做法复活主人,但道士已经走了。老仆与七位夫人后悔自己怠慢了神仙,导致他离去,相互埋怨。

没过几天,老仆在集市上遇到了道士,老仆又惊又喜,拉住道士向他请罪并哀求道士做法复活家主。道士说:“不是我不愿意复活你家主人,而是按照阴司的规矩,死人复活需要有人代替,我怕你家里没有人愿意带你家主人去死,所以才走。”老仆说:“还请跟我回家商量商量。”说着便拉着道士回了家,并将道士说的话告诉几位夫人。

几位夫人一开始听到道士到来也很开心,但听到想要复活家主需要有人替死,便有些恼火,彼此对视,却没有人出声。

老仆此时毅然说道:“诸位夫人还年轻,替主人去死未免可惜,老奴已经风烛残年,替主人去死也没什么可惜的。”说完,老仆便出去和道士说:“老奴替主人去死可以吗?”道士说:“你能不后悔不害怕就可以。”老仆回说:“能。”道士便说道:“看在你诚心,可以去外面和亲友告别,然后我再做法。我做法需要三日,应验需要七日。”

老仆便将道士供养在家中,早晚前来施礼。自己每天都抽空去亲戚朋友家中,告诉事情的原委,并向他们告别。这些亲友中,有笑话他的,有尊敬他的,有可怜他的,也有不相信而揶揄他的。

这天,老仆经过关帝庙,因为一向都比较信奉关帝,所以老仆便进入叩拜,并向关圣帝君祈祷:“老奴要代替家主去死,希望关圣帝君可以帮助道士放回家主魂魄。”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赤脚僧人站在香案前,对老仆大声责骂道:“你满脸都是妖气,大祸将至。我来救你,但要小心,不要走漏风声。”说完,递给老仆一个纸包,告诉他:“到时候打开。”说完就不见了。老仆回到家中,悄悄打开纸包,只见里面放着五个手指甲,一根绳索,便又包好放回怀中。

转眼三天的期限已经到了,道士命令老仆将床移动到和家主灵柩相对的地方,用铁索锁了房间的门,只留下一个洞口递送饮食。道士则和诸位夫人一起在附近设坛念诵咒语。

过了一阵子,没什么动静,老仆有些疑心,刚刚起了这心思,忽然听见床下有声音。两个黑色的人从地下跳出来,两个人身高两尺左右,都长着深陷而呈绿色的眼睛,满身都长满短毛,头大得像车轮。他们目光闪烁地看着老仆,一边看一遍绕着家主的棺材走,并用牙齿去咬棺材缝,缝隙被咬开,传出咳嗽的声音,听起来和家主一样。两个鬼打开棺材,将家主扶出来,家主的状态并不好,仿佛受不了病痛一般。两个鬼用手按摩他的腹部,慢慢地口中发出了声音。

老仆看过去,发现虽然外形是自己家主,但发出的声音却是道士的。不仅忧愁地叹道:“关圣帝君说的话,怎么可能不灵验?”于是掏出怀中的纸包,五个指甲飞出来,变作一条数丈长的金龙,将老仆抓取到空中,用绳子绑在梁上。

老仆头晕目眩地往下看着,两个鬼将家主从棺中扶出来后,走到老仆的床前,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家主大叫:“我的法术失败了。”两个鬼面色狰狞第在房中到处寻找,却没有发现。家主非常愤怒地将老仆的床褥等物全部撕碎。这时候一个鬼抬头发现老仆被绑在梁上,十分高兴,和家主一起飞身扑向老仆,还没有达到房梁,突然听见一声震雷,老仆掉到了地上,棺材也像此前一样被盖上,两个鬼也消失不见。

几位夫人听见动静,急忙开门查看,老仆将此前发声的事情一一禀告后,赶忙与几位夫人一起去查看道士,却发现道士已经被雷震死在法坛上,他的尸体上被人用硫磺写下“妖道炼法异形,图财贪色,天条决斩,如律令”十七个大字。


原文:

   广西李通判者,巨富也。家蓄七姬,珍宝山积。通判年二十七疾卒。有老仆者,素忠谨,伤其主早亡,与七姬共设斋醮。忽一道人持簿化缘,老仆呵之曰:“吾家主早亡,无暇施汝。”道士笑曰:“尔亦思家主复生乎?吾能作法,令其返魂。”老仆惊,奔语诸姬,群讶然。出拜,则道士去矣。老仆与群妾悔轻慢神仙,致令化去,各相归咎。

  未几,老仆过市,遇道士于途。老仆惊且喜,强持之请罪乞哀。道士曰:“我非靳尔主之复生也,阴司例:死人还阳,须得替代。恐尔家无人代死,吾是以去。”老仆曰:“请归商之。”

  拉道士至家,以道士语告群妾。群妾初闻道士之来也,甚喜;继闻将代死也,皆恚,各相视噤不发声。老仆毅然曰:“诸娘子青年可惜,老奴残年何足惜?”出见道士曰:“如老奴者代,可乎?”道士曰:“尔能无悔无怖则可。”曰:“能。”道士曰:“念汝诚心,可出外与亲友作别。待我作法,三日法成,七日法验矣。”

  老仆奉道士于家,旦夕敬礼。身至某某家,告以故,泣而诀别。其亲友有笑者,有敬者,有怜者,有揶揄不信者。老仆过圣帝庙——素所奉也,入而拜且祷曰:“奴代家主死,求圣帝助道士放回家主魂魄。”语未竟,有赤脚僧立案前叱曰:“汝满面妖气,大祸至矣!吾救汝,慎弗泄。”赠一纸包曰:“临时取看。”言毕不见。老仆归,偷开之:手抓五具,绳索一根。遂置怀中。

  俄而三日之期已届,道士命移老仆牀与家主灵柩相对,铁锁扃门,凿穴以通饮食。道士与群姬相近处筑坛诵咒。居亡何,了无他异。老仆疑之。心甫动,闻牀下飒然有声,两黑人自地跃出:绿睛深目,通体短毛,长二尺许,头大如车轮。目睒睒视老仆,且视且走,绕棺而行,以齿啮棺缝。缝开,闻咳嗽声,宛然家主也。二鬼启棺之前和,扶家主出。状奄然若不胜病者。二鬼手摩其腹,口渐有声。

  老仆目之,形是家主,音则道士。愀然曰:“圣帝之言,得无验乎!”急揣怀中纸。五爪飞出,变为金龙,长数丈,攫老仆于室中,以绳缚梁上。老仆昏然,注目下视:二鬼扶家主自棺中出,至老仆卧牀,无入焉者。家主大呼曰:“法败矣!”二鬼狰狞,绕屋寻觅,卒不得。家主怒甚,取老仆牀帐被褥,碎裂之。一鬼仰头,见老仆在梁,大喜,与家主腾身取之。未及屋梁,震雷一声,仆坠于地,棺合如故,二鬼亦不复见矣。

  群妾闻雷,往启户视之。老仆具道所见。相与急视道士。道士已为雷震死坛所,其尸上有硫磺大书“妖道炼法易形,图财贪色,天条决斩如律令”十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