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二·棺床

子不语 925

陆遐龄秀才去闽中做幕僚。路过江山县时,天降大雨,天色已晚,来不及赶到旅店。陆遐龄看见前方树木茂盛,有几间瓦房,就前往敲门,请求借宿一晚。

主人出来迎接,样貌十分清雅,自称姓沈,是江山县的秀才,家里没有别的房间可以留宿宾客。陆遐龄再三请求,沈某不得已,只能指着东面的一间厢房说道:“这里可以将就一下。”沈某点着蜡烛送陆遐龄进入东厢房。陆遐龄看见左侧停着一个棺材,心中颇有些厌恶,但又想到自己一向胆大,况且除了这间房也确实没有其他住宿的地方,只能连连感谢。

房子里本身就有一张木榻,陆遐龄把行李铺在上面,主人离开后,陆遐龄心中还是有些害怕。于是取出自己带的《易经》,在灯光下看到二更天,还是不敢吹灭蜡烛,穿着衣服睡觉。

不一会儿,陆遐龄听到棺材中发出声音,看过去时,只见棺材盖已经掀了起来。有一个老翁留着白胡子,穿着红色的鞋子,从棺材中走了出来。陆遐龄十分害怕,紧紧捏住床帐,从床帐的缝隙中观看。

老翁来到之前陆遐龄坐过的地方,翻看《易经》,丝毫没有害怕,从袖中取出烟袋,用蜡烛上的火点燃,就在那里吃起烟来。陆遐龄更加吃惊了,以为鬼不怕《易经》,又能够吃烟,一定是恶鬼。害怕他来到床榻前,看得更专注了,浑身打着冷战,床榻都开始晃动。白须翁看着床榻微笑,却并没有靠近,仍然把烟袋放入袖子里然后回到棺材中,自己盖上盖子。

陆遐龄一晚上没有睡着,第二天一早,主人来问他:“昨晚睡得好吗?”陆遐龄假装镇定地说道:“很好,但不知道屋子左侧停的棺材里是什么人?”主人说道:“那是家父。”陆遐龄问道:“既然是令尊,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安葬?”主人说道:“家父还健在,身体十分健康,并没有死去。家父平日十分豁达,认为人迟早一死,为什么不先进行演练,所以七十岁之后,就做好了寿材,里面糊得很厚,放好了被褥。每晚就睡在里面,当做床帐。”

说完就拉着陆遐龄来到棺材前,请老翁起来,行宾主之礼。果然就是夜里灯光下见到的那个老翁,老翁笑着说道:“客人受惊了吗?”三人拍手大笑。看那口棺材,四周是沙木板,中间空着,盖子使用黑漆的棉纱做成,所以可以透气,而且很轻。


原文:

陆秀才遐龄,赴闽中幕馆。路过江山县,天大雨,赶店不及,日已夕矣。望前村树木浓密,瓦屋数间,奔往叩门,求借一宿。主人出迎,颇清雅,自言沈姓,亦系江山秀才,家无余屋延宾。陆再三求,沈不得已,指东厢一间曰:“此可草榻也。”持烛送入。陆见左停一棺,意颇恶之,又自念平素胆壮,且舍此亦无他宿处,乃唯唯作谢。其房中原有木榻,即将行李铺上,辞主人出,而心不能无悸,取所带《易经》一部灯下观。至二鼓,不敢熄烛,和衣而寝。

少顷,闻棺中窸窣有声,注目视之,棺前盖已掀起矣,有翁白须朱履,伸两腿而出。陆大骇,紧扣其帐,而于帐缝窥之。翁至陆坐处,翻其《易经》,了无惧色,袖出烟袋,就烛上吃烟。陆更惊,以为鬼不畏《易经》,又能吃烟,真恶鬼矣。恐其走至榻前,愈益谛视,浑身冷颤,榻为之动。白须翁视榻微笑,竟不至前,仍袖烟袋入棺,自覆其盖。陆终夜不眠。

迨早,主人出问:“客昨夜安否?”强应曰:“安,但不知屋左所停棺内何人?”曰:“家父也。”陆曰:“既系尊公,何以久不安葬?”主人曰:“家君现存,壮健无恙,并未死也。家君平日一切达观,以为自古皆有死,何不先为演习,故庆七十后即作寿棺,厚糊其里,置被褥焉,每晚必卧其中,当作牀帐。”言毕,拉赴棺前,请老翁起,行宾主之礼,果灯下所见翁,笑曰:“客受惊耶!”三人拍手大剧。视其棺:四围沙木,中空,其盖用黑漆绵纱为之,故能透气,且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