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一·血见愁

子不语 532

吴耀廷大人年少时在京师游历,住在徽州会馆。会馆中前厅的三间屋子最为宽敞,两旁有东西厢房,也都比较干净,最后几间房子,附近栽了很多树木。

有一个李守备,先来占据了前厅,而吴耀廷因为人少,所以住在东厢房。李守备把刀悬挂在柱子上,刀突然出鞘,吴耀廷吃惊地起来看刀,李守备说道:“我曾经悬挂这把刀出征藏地,杀人很多,颇为灵验,每次出鞘,必然有事情发生,今天最好祭祀一下。”于是叫他的仆人杀鸡取血,买来烧酒,洒在刀上祭祀。

当时正是中午,吴耀廷看见后屋有穿着蓝色衣服的人翻墙进入,心中怀疑白天遇到贼,于是前往搜查,却又没有发现有人。吴耀廷以为自己眼花,笑着说道:“我还不到四十,怎么眼睛就不行了?”

不久,有来乡试的客人范某,携带行李和仆人从大门进来,说道:“我也是徽州人,到这里来找寻住处。”吴耀廷将他带到后面的房间,说道:“这里挺好,但墙比较低,外面就是街市,考虑会有盗贼,晚上需要小心。”范某看见李守备的刀,说道:“借大人的刀防贼。”李守备将刀解下递给他,当晚范某点着蜡烛睡觉。

不到二更天,范某看见墙外一个蓝衣人开窗进入,范某急忙招呼仆人起来。仆人同样看见,急忙拔刀砍去,似乎在跟人格斗。仆人尽力挥刀,过了很久,仆人觉得自己身后有人抱住自己的腰,并摇手说道:“是我,不要砍了,不要砍了。”声音似乎是自己主人,仆人急忙放下刀回头看。烛光中,范某已经浑身流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吴耀廷和李守备听见呼喊声,赶来查看,询问缘由后,大惊说道:“仆人杀主人,按律应该凌迟。但范家的仆人是为了救主的缘故,被鬼戏弄,这该怎么办?趁着主人还没有死,可以写下亲笔信,用来宽恕仆人的罪过。”众人急忙取来纸笔给范某,范某忍着痛写下“奴误伤”三个字,还没有写完,就血流不止。

吴耀廷的老仆人说道:“墙下有草,名为血见愁,为什么不采来敷上。”众人按他的话做,范某的血竟然止住了,因此得以不死。吴耀廷和李守备念及同乡之情,一起捐钱资助范某回家。

不到半个月,吴耀廷的老仆人在墙下小便,有一个大手掌扇他的脸,说道:“我报自己的冤仇,跟你有什么关系,就要在那里卖弄自己知道血见愁?”老仆人看去,正是蓝衣人。


原文:

吴文学耀延,少游京师,寓徽州会馆。馆中前厅三楹最宏敞;旁有东、西厢,亦颇洁净;最后数椽,多栽树木。有李守备者,先占前厅,吴因所带人少,住东厢中。守备悬刀柱间,刀突然出鞘,吴惊起视刀。守备曰:“我曾挂此刀出征西藏,血人甚多,颇有神灵。每出鞘,必有事,今宜祭之。”呼其仆杀鸡取血买烧酒,洒刀而祭。日正午,吴望见后屋有蓝色衣者逾墙入,心疑白撞贼,往搜,无人。吴惭眼花,笑曰:“我年末四十,而视茫茫耶?”须臾,有乡试客范某携行李及其奴从大门入,曰:“我亦徽州人,到此觅栖息所。”吴引至后房,曰:“此处甚佳,但墙低,外即市街,虑有贼匪,夜宜慎之。”范视守备刀笑曰:“借公刀防贼。”守备解与之。乘烛而寝,未二鼓,范见墙外一蓝衣人开窗入。范呼奴起,奴所见同,遂拔刀砍之,似有格斗者。奴尽力挥刀,良久,觉背后有抱其腰而摇手者曰:“是我也,勿斲!勿斲!”声似主人。奴急放刀回顾,烛光中,范已浑身血流,奄然仆地矣。

吴与守备闻呼号声,往视之,得其故,大骇,曰:“奴杀主人,律应凌迟。范奴以救主之故,而为鬼所弄,奈何?盍趁其主人之未死,取亲笔为信,以宽奴罪。”急取纸笔与范。范忍痛书“奴误伤”,三字未毕,而血流不止。吴之苍头某唶曰:“墙下有草名『鬼见愁』,何不采傅之?”如其言,范血渐止,竟得不死。吴与守备念同乡之情,共捐费助其还乡。

未半月,吴苍头溲于墙下,有大掌批其颊曰:“我自报冤,与汝何干,而卖弄『血见愁』耶!”视之。即蓝衣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