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一·医妒

子不语 1007

轩辕孝廉是常州人,三十岁时还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张氏嫉妒心特别重,轩辕十分害怕她,因此不敢娶妾。

轩辕的老师马学士可怜他,送给他一个女子。张氏很生气,认为马学士干涉自己家事,于是也决定干扰学士家。恰好遇到马学士丧偶,张氏访查到某个村妇,以彪悍闻名,于是贿赂媒婆,将村妇说给马学士做夫人。

马学士知道他的意思,欣然前往下聘礼。成婚当天,嫁妆里有一根五色棒,上面写着“三世传家”,是打丈夫用的。

婚后,众多小妾都来拜见夫人。夫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众人回道:“妾室。”夫人呵斥道:“哪里有堂堂学士家里娶小妾的?”说完就拿起棒子要打小妾们。马学士命令小妾们夺下夫人手中的棒子,群殴夫人。

夫人抵敌不住,逃入房中,边骂边哭。小妾们在外敲锣打鼓扰乱她的声音,就像是没有人听见她说话。

夫人不得已,扬言要自尽。就有侍从准备了一把刀、一条绳子,说道:“老爷知道夫人会有这举动,所以准备了这些不好的东西给您。”跟着小妾们就开始敲木鱼,念往生咒,愿夫人早登仙界,声音很是嘈杂。夫人寻死的声音又像是没人听见。

夫人本来就是女中豪杰,见自己虚张声势、恐吓的套路全部用完,没有起到任何效果,这才转怒为喜,请马学士进来,正色说道:“夫君是真丈夫,我服了。我所施行的诸多事情,都是祖奶奶家传的,专门恐吓世间狂妄平庸的男人,不是用来对待夫君的。以后会好好侍奉夫君,还请夫君对我也以礼相待。”马学士说道:“能这样的话,夫复何求。”两人重新行了交拜礼,命众小妾对夫人磕头谢罪,并取出家里的房屋田产等账簿,以及所有金银珠宝都交由夫人掌管。一个月后,马家的家风庄严雍容,整齐和谐,里里外外都没有闲言碎语。

张氏在马学士成亲那天就派人前往探查消息,跟着就把派去的人叫来问话,听说夫人接见众小妾的时候,说道:“为什么不拿棒打?”“被打败了。”“为什么不又骂又哭?”“锣鼓喧天,听不见。”“为什么不寻死?”“早就准备好刀和绳子,还念往生咒送行。”“那夫人怎么样了?”“夫人已经服气投降。”张氏大怒,骂道:“天下怎么有这样不中用的妇人!真是误我的事。”

马学士最早赠给轩辕女子时,众多门生都前往祝贺轩辕,有平素就喜欢酗酒的人也去了。喝得正开心,张氏从屏风后走出大骂客人们,客人们都在隐忍。只有酗酒的客人直接走上前,抓住张氏的头发,扇她的脸,说道:“你尊敬轩辕兄,就是我的嫂子,你不尊敬轩辕兄,就是我的仇人。门生没有孩子,老师赠送妾室,是为了你家祖宗三代考虑,我今天为你家祖宗三代教训教训你,敢再多说一句,死在我拳下。”客人们争相上前相劝,张氏这才脱身,但是衣裙都破裂了,几乎露出私处。

张氏一向被叫做“母夜叉”,这一次威名大损,更加憎恨马学士,只能折腾马学士赠与的女子用来泄愤。而女子私下受到马学士的指点,一味顺从张氏,虽然进了门,但始终不和轩辕说一句话。因此,张氏虽然对她又打又骂,却也没有伤害她的性命。

没多久,马学士拿出一百两银子赠给轩辕,说道:“明年春天将有会试,你应该早点拿着盘缠进京。”轩辕同意了。于是回家向张氏辞行。张氏考虑到他在家可能会和小妾亲热,高兴地答应了。

轩辕刚上船,马学士就派人把他接回家里,锁在后园中读书。然后又悄悄派媒人劝说张氏,趁着轩辕外出,卖掉小妾。张氏说道:“我也这么想的,但一定要卖去远方,这才没有后患。”媒婆说道:“容易容易。”

不久之后,就有一个陕西卖布的客商,是个长相丑陋的胡人,带着三百两银子前来,叫小妾出来见面,客商一见,连声喝彩,当下完成交易。

张氏余怒未消,脱下小妾身上的衣服,一件首饰都不让留。小妾乘坐竹轿经过北桥的时候,大叫道:“我不远走!”说完就跳进河中。马学士早就安排了小船接应,将她带回自己园子里,和轩辕同屋居住。

张氏听说小妾投河而死,正在惊疑的时候,陕西客商已经踹门进入,说道:“我买的是人,不是鬼。你家卖小妾,没有提前说明,怎么可以逼良为贱,欺骗我这个外乡人!赶紧还我银子。”边怒边骂。张氏无话可说,只能返还他三百两银子,让他离去。

过了一天,有衣衫褴褛满头白发的一男一女两个老人号哭着前来,说道:“马学士将我女儿送到你家为妾,我女儿现在在哪里?生要还我人,死要还我尸体。”张氏不能作答。两个老人拼命起来,用头撞张氏,打砸碗盘,整间屋子里没有完整的东西。张氏苦苦哀求邻里,赠送财帛,这才劝解二人离去。

又过了一天,武进县的四五个捕快面目狰狞地拿着硃字牌前来,说道:“事关人命,请犯妇张氏赶紧上堂。”说完,将铁链扔在桌案上,铿然有声。张氏询问缘故,刚开始还不说,张氏用银子贿赂,捕快这才说道:“某个女子的父母在县衙告自己女儿生死不明之事。”张氏更加惶恐,心中想道:“我丈夫在家时,家里的大小事都由他负责,哪里用得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乖露丑,去堂上接受审问?”这才开始后悔自己从前对待丈夫过于刻薄,对小妾太过暴力,行事有误,此时全然没有办法。

张氏正在自怨自艾的时候,有戴着白帽子的人踉跄着跑进来说道:“轩辕相公走到卢沟桥时,患病暴毙。我是骡夫,特地前来报信。”张氏听见后十分悲哀,不能说话。捕快们说道:“他家里有丧事,我们先离开。”张氏穿上孝服开始安排丧事。

没过几天,捕快们又来了。张氏这才去请讼师,商量着把案子缓一缓,卖掉嫁妆和房子,贿赂官差想要搁置此案。诉讼的事情稍微搁置,就已经倾家荡产,每天的饮食都难以周全。之前的媒婆又来说道:“夫人受苦到这个地步,又没有公子守护,怎么办?”张氏心动,拿出自己的生辰,交给瞎姑推算,瞎姑说道:“命中注定有两个丈夫,可以富贵。”张氏对媒婆说道:“改嫁是我的命了,我怎么敢违背命运?但是由我自己主婚,必须让我先见一见要嫁的人才可以。”

媒婆引来一个美少年,盛装后带给张氏看,说道:“这是某某公子,是候选的员外郎。”张氏大喜,除去服丧的衣服,守丧还没满四十九天,就要嫁给少年。

两人正要同房时,忽然房间里进来一个丑妇人,拿着大棒子骂道:“我是正妻大奶奶!你是哪来的贱婢,敢来我家做妾!我绝对不容你。”说完就上前痛打张氏。张氏后悔被媒婆骗,又想道:“这是我当初对待小妾的样子,怎么会有一天自己受到这种欺负,报复得这么巧,难道是天意?”哭得不能出声。客人们纷纷上前劝丑妇离开,说道:“今天先让郎君成亲,有话明天再说。”

于是少年们拿着花烛领着张氏进入卧房,刚揭开帘子,就看见轩辕坐在床上,张氏大惊,以为是自己前夫的鬼魂显灵,昏倒在地上,哭着说道:“不是我对不起夫君,实在是不得已。”轩辕笑着摇手说道:“别怕,别怕!两嫁还是一嫁。”将张氏抱上床,告诉她自始至终都中了马老师的计策。张氏刚开始不信,跟着就醒悟过来,又恨又惭愧。于是从此修养德行,改过此前的行为,最后与马学士取的村妇一同成为贤妻。

 

原文:

轩辕孝廉,常州人,年三十无子,妻张氏奇妒,孝廉畏如虎,不敢置妾。其座主马学士某怜之,赠以一姬。张氏怒,以为干我家事,我亦设计扰其家。会学士丧偶,张访得某村女世以悍闻,乃贿媒妪说马娶为夫人。马知其意,欣然往聘。

婚之日,妆奁中有五色棒一条,上书“三世传家捣稿砧”者也。合卺毕,群姬拜见。夫人问:“若辈何人?”曰:“妾也。”夫人叱曰:“安有堂堂学士家而有礼当置妾者乎?”即棒群姬。马命群姬夺其棒,齐殴之。夫人力不胜,逃入房,骂且哭。群姬各击锣鼓乱其声,如无闻焉者。夫人不得已,扬言将自尽,则侍者备一刀一绳,曰:“老爷久知夫人将有此举,故备此不堪之物奉赠。”已而群姬各敲木鱼诵往生咒,愿夫人早升仙界,声嘈嘈然。夫人寻死之说,又如无闻焉者。夫人故女豪,自分虚疑恫喝,计已尽施,无益,乃转嗔作喜,请学士入,正色曰:“君真丈夫也,我服矣。我所行诸策,亦祖奶奶家传,吓世间妄庸男子,非所以待君。嗣后请改事君,君亦宜待我以礼。”学士曰:“能如是乎,夫复何言!”即重行交拜礼,命群姬谢罪叩头,并取田房帐簿,一切金币珠翠,尽交夫人主裁。一月之间,马氏家政肃雍,内外无闲言。

张氏于学士成亲日,即使人往探,召而问之,闻见群妾矣。曰:“何不棒之?”曰:“斗败矣。”曰:“何不骂且哭?”曰:“锣鼓声喧无所闻。”曰:“何不寻死?”曰:“早备刀绳,且诵往生咒送行矣。”“然则夫人如何?”曰:“已服礼投降。”张大怒,骂曰:“天下有如此不中用妇人乎?殊误乃娘事!”

初,学士赠姬时,群门生具羊酒往贺轩辕生,有平素酗酒者与焉。饮方酣,张氏自屏后骂客。客皆隐忍,酗酒者直前握张氏发,批其颊曰:“汝敬轩辕兄,是我嫂也;汝不敬轩辕兄,是我仇也。门生无子,老师赠妾,为汝家祖宗三代计耳!我今为汝家祖宗三代治汝,敢多一言者,死我拳下!”群客争前攘劝,始得脱,然裙裂衣损,几露其私焉。张素号牝夜叉,一旦凶威大损,愈恨马学士,计惟毒苦其所赠姬以抒愤。而姬阴受学士教,一味顺从,虽进门,不与轩辕生交一言,以故张虽笞詈屡加,未忍致之于死。

居亡何,学士手百金赠轩辕生曰:“明春将会试,生宜持此盘费早入都。”生以为然,归辞张氏。张氏虑其居家狎妾,喜而许之。生甫登舟,马遣人迎至家,扃后园中读书,而阴遣媒妪说张氏:“趁轩辕生外出,盍卖其妾?”张曰:“此吾心也。然卖必远方,方无后患。”妪曰:“易,易。”俄而,有陕西卖布客丑且胡,背负三百金来,呼姬出见,喝采不已,即成交易。张氏余怒未消,褫其衫履,一簪不得着身。姬乘竹轿过北桥,大呼:“我不远出。”跳身河中,学士早备小舟,迎至园,与轩辕生同室矣。张氏闻姬投河死,方惊疑,而陕客已蹋门入曰:“我买人非买鬼。汝家卖妾,未曾说明,何得逼良为贱,欺我异方人?速还我银!”怒且骂。张氏无以答,畀原银三百两去。越一日,有白发蓝缕男妇两老人号哭来曰:“马学士将我女赠汝家为妾,女今安在?生还我人,死还我尸!”张氏无以答,则撞头拼命,打碗掷盘,满屋无完物矣。张苦求邻佑,赠以财帛,劝解去。又一日,武进县捕役四五人,狞狞然持朱字牌来,曰:“事关人命,请犯妇张氏作速上堂。”投铁链几上,铿然有声。张问故,初犹不言,以银贿之,方言:“某姬之父母在县告身死不明事也。”张愈恐,私念:我丈夫在家,则一切事让他抵当,何至累我一妇人出乖露丑,堂上受讯耶?方深悔从前待夫之薄,御妾之暴,行事之误,女身之无用。自怨自恨间,忽有戴白帽踉跄奔呼而至者曰:“轩辕相公到芦沟桥,暴病死矣!我骡夫也,故来报信。”张氏大恸,不能言。诸捕役曰:“他家有丧事,我辈且去。”张氏成服治丧。未数日,捕役又至。张氏乃招讼师谋缓其狱,典妆奁、卖屋,贿书差捺搁此案。讼事小停,家已荡然,日食不周矣。

前媒妪又来曰:“夫人一苦至此,又无公子可守,奈何?”张心动,取生年月日命瞎姑算之。瞎姑曰:“命犯重夫,穿金戴珠。”张氏语媒妪曰:“改嫁,命也,我敢违命乎!但我自行主婚,必须我先一见所嫁者而后可。”妪引一美少年盛饰与观,曰:“此某公子也,候选员外郎。”张大喜,摒挡衣饰,未满七七,即嫁少年。

方合卺,忽房内一丑妇持大棒出,骂曰:“我正妻大奶奶也。汝何处贱婢,敢来我家为妾?我断不容!”直前痛殴之。张悔被媒绐,又私念“此是我当日待妾光景,何乃一旦身受此惨,报复之巧,殆天意耶?”饮泣不能声。诸宾朋上前劝丑妇去曰:“且让郎君今日成亲,有话明日再说。”于是诸少年秉花烛引张氏入卧室。

甫揭帘,见轩辕生高坐牀上,大惊,以为前夫显魂,晕绝于地,哭诉曰:“非我负君,实不得已也。”轩辕生笑摇手曰:“勿怕,勿怕,两嫁还是一嫁。”抱上牀,告以自始至终中马老师之计。张初犹不信,继而大悟,且恨且惭。于是修德改行,卒与某村妇同为贤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