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狮子大王

子不语 1126

贵州人尹廷洽,八月的一天,在日出时早起,来到土地神之前行礼。上完香,准备开门的时候,只见两个青衣人推门进来,用手将尹廷洽推倒在地,套住脖子就走。尹廷洽正在惊慌失措的时候,看见自己祭祀的土地神出来询问缘故,青衣人展示自己的令牌,上面有“尹廷洽”的字样,土地神笑而不语,但是跟在尹廷洽后面走着。

走了一里地左右,道路旁有酒店,土地神邀请青衣人喝酒。得到机会对尹廷洽说道:“这次行程有问题,我会护卫你前行。如果在途中遇到神佛,你可以大声喊冤,我会为你解脱这个祸事。”尹廷洽点头答应,仍旧跟着青衣人前行。

大约走了大半天,来到一个地方,风波缥缈,一望无际。青衣人说道:“这里是银海,需要深夜才可以渡过,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不一会儿,土地神又拿着拐杖走来,青衣人很奇怪。土地神说道:“我和他相处日子久了,按情分应该多送他一程,到前面路上就分开。”

正在交谈的时候,忽然天上出现彩云和旌旗,以及很多侍从。土地神对尹廷洽耳语道:“这是朝见天帝的神人回来了。你遇到就可以喊冤。”

尹廷洽望见一辆车驾中有一个神人,相貌十分狰狞,眼睛有金光,脸有二尺多宽,当即大声喊冤。神人招呼他上前,并让队伍暂停前进,问道:“你有什么冤屈?”尹廷洽诉说自己被青衣人带走的事情。神人问道:“有令牌么?”“有。”“有你的名字吗?”“有”。神人说道:“既然有令牌,又有你的名字,那就是应该带走,有什么冤屈?”说完厉声呵斥。尹廷洽一时理亏,不知道说什么。

土地神这时候走上前去,跪着说道:“这里面有疑点,是小神让他伸冤的。”神人问道:“什么疑点?”土地神说道:“我是他家中的土地神,他家每次有人出生,东岳大帝都会有文书发来,告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应该什么时候死,总共在阳间活多久,从来没有错过。尹廷洽刚刚出生的时候,东岳发来的文牒中写明他应该活七十二岁,如今他还不到五十,又没有接到有其他减寿的文书,为什么忽然前来勾魂?所以恐怕有冤屈。”神人听说后,也迟疑了很久,对土地神说道:“这事不是我分内之事,但人命至关重要,你这样的小神都这么用心,我怎么可以漠视?可惜这里到东岳府来回太远了,应该从天庭行文到那里才快。”

于是叫过一名小吏,让他做文书,口述道:“文书上只须问百姓尹廷洽的魂魄被勾取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请求飞天符去东岳,到银海查办,赶紧去,不要迟慢。”尹廷洽在旁边看着小吏取出纸张来写书信,封印和人间不同,都用的黄纸。封好后,交给一位金甲神人,拿着文书去天门投递。

神人跟着又呼喊银海神,有一位穿绣袍的人走上前来,神人命他看守好尹廷洽的生魂,等东岳神查办,不要有误。穿绣袍的人磕头后带着尹廷洽退出去,而神人已经没入云雾之中。

这时候尹廷洽在一株大柳树下休息,两个青衣人不知所终。尹廷洽询问土地神:“脸有两尺宽的,是什么神?”土地神说道:“这是西天的狮子大王。”

不一会儿,穿绣袍的人对土地神说道:“你可以带着尹某去暗处稍微坐坐,不要让夜风吹到他;我去前面迎接天神,听到我叫你们就可以出来答应。”尹廷洽跟随土地神沿着河岸行走,走了约半里多远,有一条破船侧卧在河滩上,于是躲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人马叫声以及鼓乐吹打之声,络绎不绝,很久才安静下来。土地神说道:“可以出去了。”尹廷洽这才出去,就看见穿着绣袍的人和之前拿着文牒的金甲神人,将尹廷洽引导到岸上的空旷之处,说道:“在这里稍微等等,东岳的人马上就到。”

不一会儿,就看见海上几十骑飞一般赶来,土地神拉着尹廷洽跪伏在地上。几十骑的人都下了马,有一位穿着花袍,带着纱帽的人上座,有四个人穿着官吏的服装,另外十几个人都是武士打扮,剩下的容貌狰狞,就像庙里的鬼脸,围绕在周围。

上坐的官员呼叫海神,海神走上前,双方问答了几句之后,海神就走了下来,扶着尹廷洽上前。尹廷洽还没来得及下跪,土地神就上前磕头,将事情一一说明。上坐的官员容貌很温和,听了土地神的话语后很生气,瞋目竖眉,厉声索要两名青衣人上前答话,土地神回答说不知道去哪里了。上坐的官员说道:“妖行一周,不过一千里,鬼行一周,不过五百里,四察神即刻搜查捉拿他们!”

有四名鬼卒应声飞起,各自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镜子,分别对着四方照去,跟着就往东飞去。不一会儿,捉着两个青衣人丢在地上,说在三百里外的枯槐树中捉到的。

上坐的官员询问二人误钩尹廷洽魂魄的缘由,两个青衣人拿出令牌呈上,说道:“令牌是上司交代的,我们不过是照着令牌行事,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询问官吏,跟我们无关。”上坐的官员询问道:“如果不是你们舞弊,你们为什么要远逃?”青衣人磕头说道:“昨天看见狮子大王驾到,一行人多,都是佛光,土地神虽然只是小官,但还有阳气,尹廷洽虽然死了,但还没有过阴界,还是生魂,可以靠近佛光,鬼差都是阴暗之气,怎么可以靠近佛光?所以远远躲开。等狮子王走过后,我们才一路追寻,但又遇到去天庭朝见的神圣接连路过,所以不敢走出来,并不知道令牌有什么问题。”上坐的官员说道:“这样的话,我必须亲自去森罗殿看看了。”

官员让力士扶着尹廷洽过海,跟着就呼叫车马摆开仪仗行走。尹廷洽很害怕,闭着眼睛不敢看,只觉得风雷激荡,心魂震动。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远去,力士也放慢了行走的速度。

尹廷洽睁开眼睛,看见官府的府衙,有身穿冕服的人出迎,前面那个官员走了进去,和身穿冕服的人对坐在两张桌案。一开始依稀听见两人悄悄说话,跟着就听见传唤人的声音,青衣人和土地神都被唤了进去。土地神叩见完毕后,就立在阶梯下,而青衣人回答完话后,就起身走出。

有鬼卒从偏房中捉住一个官吏,堂上的官员厉声发问,那名小吏磕头辩解,似乎在等人。几个鬼又从偏房中捉住一个官吏,抱着文书进入大堂,尹廷洽远远看去,似乎是他的族叔尹信,进了大殿,穿冕服的官员就开始取过册子查看。

过了一会儿,穿冕服的官员丢下一个册子,命先进来的小吏拿着给后面进来那个小吏看,后者只有叩头哀求。殿内的神人喝令杖责,几个鬼差将前一个小吏拉到阶梯下,杖责四十。又看见几个鬼差领着公文走下阶梯,剥去后一个小吏的衣服,用锁链锁住后押了出来,经过尹廷洽旁边,正是他的族叔。尹廷洽叫他也不答应,于是询问要去哪里,鬼差说道:“押去烈火地狱受罪。”

尹廷洽正在惊疑害怕之时,殿里传来呼喊他的声音。尹廷洽走入殿中,之前的花袍官员说道:“这件案子已经查明了。阴司要捉拿的其实是尹廷治,那个小吏并没有徇私舞弊。但和他一起的小吏中有一个姓尹的人,是尹廷治的亲叔叔,想要救他的侄儿,知道同族里你的名字和尹廷治相似,可以蒙混过去,所以等小吏不在时,将令牌上的“治”字改成了“洽”字,又把文册调换,以至于出牌错误,如今已经按律法治罪,你可以还阳了。”

说完,花袍官员又回头看着土地神说道:“你做得很好,但只需要前往本司详查就可以,不应该向狮子大王拦路上告,以至于我们都受到失察的处分。如今本司一面重新准备文案,一面差鬼差捉拿本犯,你赶紧带着尹廷洽还阳。”

土地神和尹廷洽叩谢而出,遇到此前的金甲神在门口迎接贺喜道:“你们可喜可贺,我们就还需要等候回文,才可以回去。”

尹廷洽跟着土地神走着,并不是此前来时的道路,城市就像人间一样,尹廷洽又饥又渴,想要饮食,土地神不许。

在城外行了几里,上了一座高山,俯视下方,有一人僵卧着,几个人守在他旁边哭泣。尹廷洽因此询问土地神这里是哪里?土地神喝道“还不醒吗?”说完用手中的拐杖敲打他,尹廷洽倒地后就醒了过来,原来自己已经死了两昼夜了。棺椁都已经准备好了,但心头还是微微发暖,所以一直没有入殓。尹廷洽这才坐了起来,稍微喝了些茶水,就让儿子去尹廷治家看看。儿子回来说,尹廷治生病后好了两天,跟着就再次发作死去。

 

原文:

贵州人尹廷洽,八月望日早起,行礼土地神前。上香讫,将启门,见二青衣排闼入,以手推尹仆地,套绳于颈而行。尹方惶遽间,见所祀土地神出而问故。青衣展牌示之,上有“尹廷洽”字样。土神笑不语,但尾尹而行里许。道旁有酒饭店,土神呼青衣入饮,得间语尹曰:“是行有误,我当卫君前行。倘遇神佛,君可大声叫冤,我当为君脱祸。”君颔之,仍随青衣前去。约行大半日,至一所,风波浩渺,一望无际。青衣曰:“此银海也。须深夜乃可渡,当少憩片时。”俄而,土神亦曳杖来,青衣怪之。土神曰:“我与渠相处久,情不能已于一送,前路当分手耳。”

正谈说间,忽天际有彩云旌旗,侍从纷然,土神附耳曰:“此朝天诸神回也。汝遇便可叫冤。”尹望见车中有神,貌狞狞然,目有金光,面阔二尺许,即大声喊冤。神召之前,并饬行者少停,问:“何冤?”尹诉为青衣所摄。神问:“有牌否?”曰:“有。”“有尔名乎?”曰:“有。”神曰:“既有牌,又有尔名,此应摄者,何冤为?”厉声叱之,尹词屈不知所云。

土神趋而前跪奏:“此中有疑,是小神令其伸冤。”神问:“何疑?”曰:“某为渠家中溜,每一人始生,即准东岳文书知会,其人应是何等人,应是何年月日死,共计在阳世几载,历历不爽。尹廷洽初生时,东岳牒文中开『应得年七十二岁』。今未满五十,又未接到折算支书,何以忽尔勾到?故恐有冤。”神听说,亦迟疑久之,谓土神曰:“此事非我职司,但人命至重,尔小神尚肯如此用心,我何可漠视。惜此间至东岳府往还辽远,当从天府行文至彼方速。”乃唤一吏作牒,口授云:“文书上只须问民魂尹廷洽有勾取可疑之处,乞飞天符下东岳到银海查办,急急勿迟。”尹从旁见吏取纸作书,封印不殊人世,但皆用黄纸封讫,付一金甲神持投天门。又呼召银海神,有绣袍者趋进。命:“看守尹某生魂,俟岳神查办,毋误”。绣袍者叩头领尹退,而神已倏忽入云雾中矣。此时尹憩一大柳树下,二青衣不知所往,尹问土神:“面阔二尺者是何神耶?”曰:“此西天狮子大王也。”

少顷,绣衣者谓土神曰:“尔可领尹某往暗处少坐,弗令夜风吹之;我往前途迎引天神,闻呼可即出答应。”尹随土神沿岸行约半里许,有破舟侧卧滩上,乃伏其中。闻人号马嘶及鼓吹之音,络绎不绝,良久始静。土神曰:“可以出矣。”尹出,见绣衣人偕前持牒,金甲人引至岸上空阔处,云:“立此少待,岳司即到。”

须臾,海上数十骑如飞而来,土神挟尹伏地上。数十骑皆下马,有衣团花袍、戴纱冠者上坐,余四人着吏服,又十余人武士装束,余悉狰狞如庙中鬼面,环立而侍。上坐官呼海神,海神趋前,问答数语,趋而下,扶尹上。尹未及跪,土神上前叩头,一一对答如前。上坐官貌颇温良,闻土神语即怒,瞋目竖眉,厉声索二青衣。土神答:“久不知所往。”上坐者曰:“妖行一周,不过千里;鬼行一周,不过五百里。四察神可即查拿。”有四鬼卒应声腾起,怀中各出一小镜,分照四方,随飞往东去。

少顷,挟二青衣掷地上云:“在三百里外枯槐树中拿得。”上坐官诘问误勾缘由,二青衣出牌呈上,诉云:“牌自上行,役不过照牌行事。倘有舛误,须问官吏,与役无干。”上坐官诘云:“非尔舞弊,尔何故远扬?”青衣叩首云:“昨见狮子大王驾到,一行人众皆是佛光;土神虽微员,尚有阳气;尹某虽死,未过阴界,尚系生魂,可以近得佛光。鬼役阴暗之气,如何近得佛光,所以远伏。及狮王过后,鬼役方一路追寻,又值朝天神圣接连行过,以故不敢走出,并未知牌中何弊。”上坐官曰:“如此,必亲赴森罗一决矣。”令力士先挟尹过海,即呼车骑排衙而行。尹怖甚,闭目不敢开视,但觉风雷击荡,心魂震骇。少顷,声渐远,力士行亦少徐。尹开目即已坠地。见官府衙署,有冕服者出迎,前官入,分两案对坐。堂上先闻密语声,次闻传呼声,青衣与土神皆趋入。土神叩见毕,立阶下;青衣问话毕,亦起出。有鬼卒从庑下缚一吏入,堂上厉声喝问,吏叩头辩,若有所待者然。又有数鬼从庑下擒一吏,抱文卷入,尹遥视之,颇似其族叔尹信。既入殿,冕服者取册查核。许久,即掷下一册,命前吏持示后吏,后吏惟叩首哀求而已。殿内神喝:“杖!”数鬼将前吏曳阶下,杖四十;又见数鬼领朱单下,剥去后吏巾服,锁押牵出。过尹旁,的是其族叔,呼之不应。叩何往,鬼卒云:“发往烈火地狱去受罪矣。”

尹正疑惧间,随呼尹入殿。前花袍官云:“尔此案已明。本司所勾系尹廷治,该吏未尝作弊。同房吏有尹姓者,系廷治亲叔,欲救其侄,知同族有尔名适相似,可以朦混,俟本司吏不在时,将牌添改『治』字作『洽』字,又将房册换易,以致出牌错误。今已按律治罪,尔可生还矣。”回头顾土神云:“尔此举极好,但只须赴本司详查,不合向狮子大王路诉,以致我辈均受失察处分。今本司一面造符申覆,一面差勾本犯,尔速引尹廷洽还阳。”土神与尹叩谢出,遇前金甲者于门迎贺曰:“尔等可喜!我辈尚须候回文,才得回去。”

尹随土神出走,并非前来之路,城市一如人间。饥欲食,渴欲饮,土神力禁不许。城外行数里,上一高山,俯视其下:有一人僵卧,数人守其旁而哭。因叩土神:“此何处?”土神喝曰:“尚不省耶!”以杖击之,一跌而寤,已死两昼夜矣。棺椁具陈,特心头微暖,故未殓耳。遂坐起,稍进茶水,急唤其子趋廷治家视之。归云:“其人病已愈二日,顷复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