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梁朝古冢

子不语 563

淮徐道台的府衙在宿迁城中。宿迁是古代交战的地方,到处都遭受过兵乱,因此府衙中发生很多怪事。

康熙年间,有某位道台升任为浙江臬司,临走时留下一位姓朱的幕僚在府衙,等待后来的官员做交接。府衙空荡荡的,但每晚都能听到人声嘈杂。有一天晚上,月光下,朱某听到很多人聚集在中庭的槐树底下。朱某从窗子的缝隙中窥视,只见中庭的人很多,面目都看不清楚,但大多穿着古老的衣冠。

一位少年头戴乌巾,身穿白衣,倚在柱子上若有所思,不和其他人说话。众人叫道:“陆郎,如此风月,为什么独自一个人惆怅!”少年说道:“骸骨暴露的日子快到了,不能不忧愁啊。”说完,众人都替他叹息起来。

有一个留着长胡须头戴高冠的人出来说道:“陆郎不要忧虑,这个灾祸我先替你挡了,有生时的故人在这里,自然可以相互帮忙。”说完就高声吟诵道:“寂寞千余岁,高槐西复东。春风寒白骨,高义望朱公。”少年举手谢道:“当年就受您的恩德,没想到死后又要受到您的照料。”因此,少年也加入了众人的讨论,说的似乎都是北魏、齐、梁之时的事情。

随着远处的鸡鸣传来,众人很快散去。朱某胆子大了起来,像平时那样安睡。

过了几天,新官孙某前来完成交接。朱某就匆匆忙忙离开府衙,准备找船前往浙江。忽然有差役寄来东家的书信阻止他去浙江,书信上说道:“我到金陵见了督院后,接到楚中的讣告,父亲去世了,我不再去浙江上任,而是返回老家。先生不用再来找我了,可以自己找出路。”

朱某因此暂时停下行程,打听到新上任的淮徐道台孙某府衙中的一个幕僚,因为得了急病趋势,于是拜托宿迁县令为自己引荐,事情一说就定了下来,朱某于是带着行李又进入了衙门。当时,孙某正要把府衙中的旧房子改为客厅,安排幕僚们去别的地方居住。公务繁忙,朱某也就把之前的事情忘了。

孙某新来,对府衙进行了大幅修整。一天,孙某和朱某闲坐,有家丁进来禀报:“刚才开凿前面的池塘,得到一块石碑,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孙某拉着朱某一起前往观看。只见石碑上刻着“梁散骑侍郎张公之墓”,正好在两颗槐树之间。朱某忽然想起之前月下的事情,于是劝阻孙某继续挖掘土地,并述说此前自己的见闻,还说应当还有一座坟墓。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挖土的工人说道:“又挖到一具骸骨。”孙某这才相信朱某没有说谎,于是命令工人把土填回去,让土地回复平整,不再改造池塘。前面挖的石碑应该是留着长胡须戴着高冠的人的坟墓,后面挖到的,应该是戴乌巾的少年的骨骸。


原文:淮徐道署,在宿迁城中。宿,故百战地,是处皆兵燹之余,署中多怪。康熙中,有某道升浙江臬司,临去留一朱姓幕友在署,俟后官交代。衙署旷荡,每夕,人语哗然。又一夕,月下闻语者聚中庭槐树下。朱于窗隙窥之,见庭中人甚多,面目不甚了了,大率衣冠奇古。一少年乌巾白衣椅柱凝思,不共诸人酬答。诸人呼曰:“陆郎,如此风月,何独惆怅?”少年答曰:“暴骸之事近矣,不能无愁。”语毕,诸人皆为咨嗟。有长髯高冠者出曰:“郎勿虑,此厄我先当之,赖有平生故人在此,自能相庇。”朗吟云:“寂寞千余岁,高槐西复东。春风寒白骨,高义望朱公。”少年举手谢曰:“当年受德至深,不图枯朽之余,犹叨仁庇。”因复共谈,似皆北魏、齐、梁时事。既而邻鸡远唱,诸人倏然散矣。朱胆壮,安寝如故。

阅数日,新官孙某来受交代。朱生匆匆出署,将觅船赴浙。忽差役寄东君札来止之曰:“某到金陵见督院后,接楚中讣音,已丁外艰,不赴浙西新任,竟归矣。先生行止,自定可也。”朱遂稍停。闻新任淮徐道孙公署中一友得急疾殂,乃托宿迁令某荐扬。一说而就。随携行李入署。时将署中旧住之屋改作客座,另置诸友于他所。幕中公务甚繁,朱不复忆前事。孙公新来,大修衙署,一日,与朱闲坐,家人走报云:“适开前池,得一石碑,不知何代物?”孙公拉朱同往观之,见碑上书“梁散骑侍郎张公之墓”,正当两槐之间。朱恍忆前月下事,力为劝止,并述所见,云:“当更有一墓。”言未终,而荷锸者云:“又得骇骨一具。”孙始信其说非妄,命工人仍加工掩平如旧,池不改作矣。盖前碑乃长髯高冠之墓;而后所得,乌巾少年之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