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的侍读嵇受之,是我的学生。辛丑年的冬天,嵇受之路过随园,我邀请他喝酒。在酒桌上我两讨论起史事,我说起《通鉴》中记载杨妃洗儿的故事,认为这事纯属诬陷。嵇受之说道:“门生在史局时,被派去修《唐鉴》,看法与先生相近,将《旧唐书》上记载的武后淫秽的事情删去大半,但同僚们并不赞同。
没过多久,我晚上睡在书房,有小黄门到来,说是天皇太后请嵇先生。我因此与他同行,只见前面的宫殿外立着四根金柱子,高达数十丈,上面写着“天枢”二字。
一个宫女衣着华丽,将我引去宫殿的西南角,说道:“先生在这里坐坐,等我去禀告。”说完就离开了。
殿上的门槛很高,跨起来很费力,绣帘中坐着一位头戴冕旒的人,因为离得比较远,仰视看不清楚,有异香从殿上吹出,仿佛是莲花的气息。旁边有虎皮交椅,坐着一个长着白胡须的人,手中拿着牙笏,口中在禀奏着什么,洋洋洒洒数千字,也听不太清楚。头戴冕旒的人似乎在与留着白胡须的人争论,过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牙齿洁白如玉,面容被冕旒的珠子挡住,始终没能看见。
过了一会儿,之前的宫女出来,对我说道:“今天天色已经很晚了,太后来不及和你相见,请先生先回去。之所以请先生来,是为了感谢先生驳斥并删除《唐书》的功劳,先生应该知道。”说完之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杆玉秤,说道:“这是我在长安用来称量天下有才之人的,先生将要前往长安,所以送给先生。”门生知道她是上官婉儿,连忙作揖感谢,因此醒了过来。当年我果然有了去陕西督学的差事。”
原文:
无锡嵇侍读受之,余授业弟子也。辛丑冬,过随园,余止而觞之。席间论史事,余极言《通鉴》载杨妃洗儿事之诬。嵇云:“门生在史局时,派修唐鉴,立论颇合先生之意,将《旧唐书》所载武后氵㸒秽事大半删除,同局以为不然。亡何,夜卧书舍,有小黄门来,称:『则天皇太后请嵇先生。』因随之行。望前面宫殿外有四金柱插空,高数十丈,上书『天枢』二字。一宫女云鬟霞佩出,引向殿西角,云:『先生少坐,待我奏闻。』语毕便去。殿上门坎甚高,跨殊费力。绣帘中坐冕旒者,相离远,仰视不甚分明。异香从殿上吹来,彷佛莲花气息。旁有虎皮交椅,坐白须人,手执牙笏,口奏事,琅琅数千言,亦不可辨。冕旒者似与驳诘良久,已而大笑,其齿皓然呈露,洁白如玉,面为旒珠所遮,终未见也。少顷,前宫女出谓曰:『今天已暮,太后不及相见,请先生且回。所以奉屈者,谢先生驳删《唐书》之功,先生当自知之。』语毕,袖中出一玉秤,曰:『此我在长安以此称量天下才者,先生将往长安,敢以奉赠。』门生心知是上官婉儿,逡巡揖谢而醒。其年果有督学陕西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