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七·李倬

子不语 848

福建人李倬,是乾隆庚午年的贡生,赴京参加乡试,路过仪征。有一同乘船的人,自称名叫王经,河南洛阳县人,也要赴京参加考试,因为路费不够了,所以求李倬捎自己一程,李倬同意了。

两人在船上相谈甚欢,王经拿出自己写的文章给李倬看,也非常清雅,只是篇幅较短。

两人一起吃饭时,王经都会把饭撒在地上,每次举起碗来,只是闻闻气味,却没有吞下一粒米。李倬起了疑心,有些厌恶他,王经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说道:“我有膈症,所以会有这些行为,还请不要见怪。”

二人到了京城,准备租住房间时,王经长跪在地上说道:“先生不要害怕,我不是人,是河南洛阳的生员,有才学,按理应该考中,但因为督学某某收受贿赂而没能考上,我因此激愤而死。如今准备来京城报仇,需要您带我前往。进入京城时,如果城门神阻拦我,还请您低声叫三次我的名字,我才能进入。”他口中的某督学,就是李倬的老师。李倬很害怕,拒绝。王经说道:“你袒护老师而拒绝我,那我以后对你使坏。”

李倬无可奈何,只能听他的话。等到找好住处,就前往拜见自己的老师,只见他们家正在一起哭泣,声音都传到家门外。李倬的老师出来接待李倬,李倬询问原因,老师说道:“老夫有一个爱子,今年十九岁了,聪明又帅气,是我们家族里的优秀人才。昨天晚上忽然发了疯病,病情很奇怪,拿着刀不杀别人,专要杀老夫。医生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病症,怎么办?”李倬心中知道原因,于是说道:“待门生进去看看公子。”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儿子在里屋笑着说道:“我恩人来了,我应该拜谢,但这也不能解决我的事情。”李倬进入房间,握住儿子的手,说了一会儿话。

其他人不明白情况,更加惊骇,都来问李倬,李倬将事情缘由告知众人。于是全家都跪在李倬面前,请他在中间说说情。

李倬对儿子说道:“先生做得太过了!先生因为自己没有考上,所以气愤而死,但毕竟不是我老是杀你。今天你如果杀了他儿子,断了他的后代,绝对不是以直报怨的方式;更何况我和先生有香火之情,难道不考虑下我吗?”儿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瞪着眼睛说道:“先生说的没错,但你老师当日收受了三千两赃款,怎么能让他安然想用?我要败光才走。”

儿子手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某个房间里有个玉瓶,价值若干,你们给我取来。”家人取来后,儿子将瓶子掷在地上摔碎。又用手指着某个方向说道:“某个箱子里有几件貂裘,价值若干,为我取来。”家人取来后,儿子用火烧毁。

完事后,儿子大笑着说道:“我没有怨恨了!为了你放过这个老奴才。”说完就拱手告别,儿子的病跟着就好了。

李倬当年考中,途经德州,又看见了王经,此时的王经穿着威严,还有威风凛凛的部下为其开道,对李倬说道:“天帝认为我报仇很公正,命我作为德州城的城隍。如今有事要拜托先生。德州的城隍被妖怪把持,篡位霸占香火已经二十年了。我到任的时候,对方一定会反抗,我已经选好了三千神兵,要与妖怪决战。先生今晚如果听到刀剑之声,千万不要查看,免得受伤。邪不胜正,他一定会败走。但如果没有先生写一篇碑文记录让居民知晓,恐怕周围的人未必会供奉我。先生将来会有的爵禄,也不会平凡,从此将难与先生再见。”说完拜谢李倬后,就流着泪离开了。

当天晚上就听见城内外有兵马喧闹的声音,到了五更天才安静下来。

李倬早上赶往城隍庙准备焚香做文章,这里的道士早就磨好墨等他到来,说道:“昨天晚上大王到任,托梦给贫道,叫我来迎接。”

镌刻李倬文章的石碑,至今还存在于德州大东门外。

 

原文:

李倬者,福建人,乾隆庚午贡生,赴京乡试,路过仪征。有并舟行者,自称姓王名经,河南洛阳县人,赴试京师,资费不足,求李挈带。李许之。同舟言笑甚欢,出所作制艺,亦颇清雅,惟篇幅稍短耳。与共食,必撒饭于地,每举碗,但嗅其气,无一粒纳喉者。李疑而憎之。王似解意,谢曰:“某染膈症,致有此累,幸毋相恶。”既至京师,将赁寓所。王长跪请曰:“公毋畏,我非人也。乃河南洛阳生员,有才学,当拔贡,为督学某受赃黜落,愤激而亡,今将报仇于京师,非公不能带往。入京城时,恐城门神阻我,需公低声三呼我名,方能入。”其所称督学某,即李之座师。李大骇,拒之。鬼曰:“公党师拒我,我行且祟公。”李无奈何,如其言。
舍馆定,即往谒座主。其家方环泣,声达户外。座主出曰:“老夫有爱子,生十九年矣,聪明美貌,为吾宗之秀。前夜忽得疯疾,疾尤奇,持刀不杀他人,专杀老夫,医者莫名其病,奈何?”李心知其故,请曰:“待门生入视郎君。”言未毕,其子在内笑曰:“吾恩人至矣,吾当谢之,然亦不能解我事也。”李入室,握郎君手,语移时。旁人不解,更骇愕,都来问李,李告之故。于是举家跪李前,求为关说。李谓其子曰:“君过矣。君以被黜之故,气忿身死,毕竟非吾师杀君也。今若杀其郎君,绝其血食,殊非以直报怨之道。况吾与君有香火情,独不为我地乎?”其子语塞,瞋目曰:“公语诚是,然汝师当日得赃三千,岂能安享?吾败之而去足矣。”手指曰:“某室有玉瓶,价值若干,为我取来。”至则掷而碎之,又手指曰:“某箱内有貂裘数领,价值若干,为我取来。”至则举火焚之。事毕,大笑曰:“吾无恨矣。为汝赦老奴。”拱手作去状,其子霍然病已。
李是年登第,行至德州,见王君复至,则前驱巍峨,冠带尊严,曰:“上帝以我报仇甚直,命我为德州城隍,尚有求于吾子者。德州城隍为妖所凭,篡位血食垂二十年,我到任时,彼必抗拒,吾已选神兵三千,与妖决战。公今夜闻刀剑声,切勿谛视,恐有所伤。邪不胜正,彼自败去,但非公作一碑记晓谕居民,恐四方未必崇奉我也。公将来爵禄亦自非凡,与公诀矣。”言毕拜谢,垂泪而去。
是夜,闻城内外兵马喧然,至五鼓始寂。李诘朝往城隍庙焚香作记,其道士已磨墨相待,云:“昨夜大王到任,托梦贫道,教相迎也。”李为鎸石立碑,今犹存德州大东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