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五·洗紫河车

子不语 1389

四川酆都县的差役丁恺,去夔州投递公文。经过鬼门关,看见前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阴阳界”三个字。丁恺走到碑下面,观摩了许久,不知不觉就走过了石碑。

丁恺想要返回,却迷了路,没有办法,只能随便走着。丁恺走到一座古庙,只见神像已经有些古旧破损,旁边的牛头鬼的塑像上布满灰尘和蜘蛛网。丁恺可怜庙子里没有僧人,于是用袖子替它拂去灰尘和蛛网。

丁恺又往前走了二里多路,听到前面有流水声,一条大河拦住去路,一个妇人在河边洗菜,菜的颜色是紫色,枝叶环绕打结如同芙蓉。

走近细看,竟然是自己的亡妻。妻子看见丁恺,大惊失色,问道:“夫君怎么来这里!这里不是人间啊。”丁恺告诉妻子缘由,然后询问妻子在哪里居住,洗的是什么菜,妻子说道:“妾身死后被阎罗王麾下士卒牛头鬼所娶,家住河西槐树下。所洗的就是阳间的胚胎,俗名‘紫河车’。洗十次的,生下来会清秀而尊贵,洗两三次的,是普通人,不洗的,会成为昏庸混沌之人。阎王把这件事分配给众多牛头管理,所以我替丈夫洗它们。”丁恺询问妻子:“能让我还阳吗?”妻子说道:“等我丈夫回来商议。但妾身既是夫君的妻子,也是牛头鬼的妻子,新旧两位夫君同在,只觉得难以启齿。”

说完,妻子邀请丁恺去家里,谈谈家常事,询问亲友故交最近的状况。不一会儿,有人敲门,丁恺害怕,跑去床下。妻子开门,牛头鬼走了进来,将牛头取下放在桌案上,原来是一个面具。去掉面具后,面目就和正常人一样了,对妻子说道:“累死了,今天侍奉阎罗王审了几十起大案,站了很久,脚跟都酸痛了,需要好好喝几杯。”随后吃惊地说道:“有活人的气息。”

妻子估计隐瞒不下去了,将丁恺拉出,两人一起给牛头鬼磕头,说出缘由,希望牛头可以帮丁恺还阳。牛头说道:“我会救他的,但并不只是因为妻子的原因,是因为他对我有恩。我在庙中,灰尘蒙面,是他为我清理干净,是一个长者,但不知道阳寿如何。我明天去判官那里,偷偷查看下册子,自然会清楚。”

牛头说完就让丁恺入座,三人一起喝酒。等菜上齐了,丁恺刚要动筷子,牛头与妻子急忙夺下,说道:“喝鬼酒没事儿,但不能吃鬼的食物。吃了就会长留在这里。”

第二天牛头出门,到了傍晚才回来,高高兴兴地说道:“查看了阴司的册子,你阳寿没有完,更高兴的是我有出关的差事,正好送你出去。”牛头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肉,发出腐臭的味道,对丁恺说道:“这个送给你,可以用来发财。”丁恺问原因,牛头说道:“这是河南富人张某背上的肉,张某有恶行,阎王捉住他,勾住他的背放在铁椎山上,半夜他的肉溃烂,因此他逃脱而去。现在在阳间,他会生背疮,医生治不好他。你去,只要把这肉块碾碎后敷在他的伤处就可以痊愈,他一定会重谢你。”丁恺拜谢,将肉块用纸裹起来藏在身上,然后就跟着牛头一起出关,一出关,牛头就不见了。

丁恺去河南,果然有姓张的人患有背疮,丁恺为他医治好,获得五百两酬金。

 

原文:

四川酆都县皂隶丁恺,持文书往夔州投递。过鬼门关,见前有石碑,上书“陰陽界”三字。丁走至碑下,摩观良久,不觉已出界外。欲返,迷路。不得已,任足而行。至一古庙,神像剥落,其旁牛头鬼蒙灰丝蛛网而立。丁怜庙中之无僧也,以袖拂去其尘网。

又行二里许,闻水声潺潺,中隔长河,一妇人临水洗菜。菜色甚紫,枝叶环结如芙蓉。谛视渐近,乃其亡妻。妻见丁大惊曰:“君何至此?此非人间。”丁告之故,问妻:“所居何处?所洗何菜?”妻曰:“妾亡后为阎罗王隶卒牛头鬼所娶,家住河西槐树下。所洗者,即世上胞胎,俗名‘紫河车’是也。洗十次者,儿生清秀而贵;洗两三次者,中常之人;不洗者,昏愚秽浊之人。阎王以此事分派诸牛头管领,故我代夫洗之。”丁问妻:“可能使我还陽否?”妻曰:“待吾夫归商之。但妾既为君妇,又为鬼妻,新夫旧夫,殊觉启齿为羞。”语毕,邀至其家,谈家常,讯亲故近状。

少顷,外有敲门者,丁惧,伏床 下。妻开门,牛头鬼入,取牛头掷于几上,一一假面具也。既去面具,眉目言笑,宛若平人,谓其妻曰:“惫甚!今日侍阎王审大案数十,脚跟立久酸痛,须斟酒饮我。”徐惊曰:“有生人气!”且嗅且寻。妻度不可隐,拉丁出,叩头告之故,代为哀求。牛头曰:“是人非独为妻故将救之,是实于我有德。我在庙中蒙灰满面,此人为我拭净,是一长者。但未知陽数何如,我明日往判官处偷查其簿,便当了然。”命丁坐,三人共饮。有肴馔至,丁将举箸,牛头与妻急夺之,曰:“鬼酒无妨,鬼肉不可食,食则常留此间矣。”

次日,牛头出,及暮,归,欣欣然贺曰:“昨查陰司簿册,汝陽数未终,且喜我有出关之差,正可送汝出界。”手持肉一块,红色臭腐,曰:“以赠汝,可发大财。”丁问故,曰:“此河南富人张某之背上肉也。张有恶行,阎王擒而钩其背于铁锥山。半夜肉溃,脱逃去。现在陽间患发背疮,千医不愈。汝往,以此肉研碎敷之即愈,彼此重酬汝。”丁拜谢,以纸裹而藏之,遂与同出关,牛头即不见。

丁至河南,果有张姓患背疮。医之痊,获五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