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四·徐氏疫亡

子不语 801

雍正壬子年的冬天,杭州有一位徐姓的人家把女儿嫁给某家。按杭州的习俗,新婚满月后夫妻要一起回娘家,这个叫回门礼。

这天,女婿在徐家喝酒,徐家将他的床铺安排在楼下。女婿躺在床上,来没来得及睡着,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看见四人下楼,立在灯前,一人头戴纱帽身穿红衣,一人头戴方巾身穿道服,另外两人头戴暖帽身穿皮袍,相互发出叹息。

不一会儿,有五个身穿女装的人到来,在灯前掩面哭泣。有一位岁数大的妇人指着床帐中说道:“可以托付给这个人。”戴纱帽的人摇手说道:“没用。”并哭着说:“我应该求张先生给我们留一条血脉。”彼此互相劝慰,有的坐着,有的走来走去。

女婿害怕极了,不敢出声。等到五更天,这些人才相互搀扶着上楼。桌子下面突然出现一个黑面人,急匆匆走上楼梯,挽住穿红衣服的人说道:“难道不能为我留一条血脉。”红衣人答应了。这时鸡已经叫了,黑面人又跑回桌子下面。

女婿等到天色微微发亮,就穿衣去里屋,询问楼上是什么人住的地方,徐家人回答道:“新年供奉着祖先们的神像,没有人居住。”女婿上楼观看神像,服装打扮和自己晚上看见的相同,心中不明所以,因此没有将事情说给别人听。

之前,徐家三个儿子都跟随张有虔先生学习。这一年,张先生在松江教学,五月中旬,因为母亲生病回家,所以让自己的学生去代课。徐家因为富贵,所以都不想去,张先生一定要让他们去,家主这才让第三个儿子前往。有一位叫阿寿的,是仆人的儿子,一向很小心地侍奉张先生,因此被命令和徐家三儿子一起前往。

主仆二人出门后,不到二十天,杭州爆发了瘟疫,徐家一家上下十二口人,死了十人,只有三儿子和阿寿因为外出得以存活。

三儿子听说事情后回来奔丧,女婿这才把自己那天的所见告诉他。三儿子听说后一阵愕然,说道:“阿寿的父亲名叫阿黑,这是因为他脸黑的原因。您看见的那个从桌子下出来的人就是他。”


原文:

雍正壬子冬,杭城徐姓嫁女某家。杭俗:弥月行双回门礼。是日,婿饮于徐,徐为设榻厅楼下。婿就帐未寝,闻楼梯有行步声,见四人下楼立灯前:一纱帽朱衣,一方巾道服,馀二人皆暖帽皮袍,相与叹息。少顷,有女装者五人,亦来掩泣于灯前。有高年妇人指帐中曰:“可托此人?”纱帽者摇手曰:“无济。”且泣曰:“吾当求张先生存吾门一线耳。”互相劝慰,或坐或行。婿悸极,不能出声。迨五鼓,方相扶上楼。桌下忽走出一黑面人,急上梯挽红衣者曰:“独不能为我留一线耶!”红衣者唯唯。时鸡已鸣,黑面人奔桌下去。婿候窗微亮,披衣入内,叩楼上何人所居,曰:“新年供祖先神像,无人住也。”婿上楼观像,衣饰状貌与所见不同,心不解所以,秘而不言。

先是,徐家三子皆受业于张有虔先生,是年,张馆松江 。五月中,以母病归,乞其弟子往权馆。徐故富家,皆不欲出。张强之,主人命第三子往。有阿寿者,奴产子也,向事张谨,因命同往。主仆出门,未二十日,杭州虾蟆瘟大作。徐一家上下十二口,死者十人,惟第三子与阿寿以外出故免。闻丧,归。婿以所见语之,徐愕然曰:“阿寿之父名阿黑,以面黑故也,君所见从桌下出者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