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二十三·石揆谛晖

子不语 423

石揆、谛晖两个和尚,都信奉南能教。石揆参禅,谛晖持戒,两人不相上下。谛晖住在杭州灵隐寺,香火很旺盛,石揆谋划抢夺。有一次,众人在天竺寺祈祷求雨之时,石揆念咒召唤黑龙降雨,众人都看见了,以为石揆是神。谛晖听说后,当即离开,隐居在云栖山最偏僻的地方。石揆担任灵隐寺长老近三十年,自己本身就是万历年间的孝廉,讲起话来口若悬河,在灵隐寺的兰若大会上,震惊一时。

有一个姓沈的孩子,父母双亡,给别人当佣工,跟着主人一起进入灵隐寺,石揆看见沈某后,大吃一惊,愿意将他收为弟子。主人答应了。沈某这时才七岁,石揆当即为他请老师授课。沈某想要吃肉,石揆就给他肉吃,沈某想要穿绣衣,石揆就给他穿绣衣,也不让沈某削发。沈某也很聪明,精通科举考试的内容。

沈某将要成年时,某督学在杭州主持考试,石揆让沈某参考,取名为近思,当即考取了府学中的第三名。过了一个月,石揆集合寺庙中的和尚说道:“沈近思,是我的小沙弥,为什么瞒着我去当生员?”说完之后,命沈近思跪在佛像前,剃掉他的头发,给他披上袈裟,改名为“逃佛”。

沈近思的同学们听说之后大怒,几百人联名上书到巡抚、学院,称有奸僧敢剃生员的头发,强拉儒家学子入佛门,简直无法无天。有个叫项霜泉的人,是仁和县读书人中的一霸,率领几十名家僮,抢夺沈近思,为他戴上假辫子,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安排酒水作乐,邀请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的三学弟子创作新妇出嫁的诗词来庆贺。

官员们虽然与石揆交好,但众怒难犯,不得已同意了学生们的诉求,批准沈近思蓄发还俗为儒生。学生们还是不服,气势汹汹地冲入灵隐寺,想要焚烧灵隐寺,痛打石揆。官员不得以,逮捕了两名石揆的侍从,鞭打了十五下,才让众人的愤怒平息下来。

过了一个月后,石揆让侍从撞响钟鼓,集合寺庙里的僧人,大家各自拿着一炷香,礼佛完毕后,石揆哭着说道:“这是我愧对谛晖的报应。灵隐寺本来就是谛晖的居所,我因为争胜之心抢了过来,争胜之心连绵不绝,想到我死后,没有大福分的人不能执掌灵隐寺。沈近思风骨严整,入世可以做一品官,出家则可以成为罗汉,所以我一见倾心,想要将主持之位让给他。又因为自己的争胜心,想要让佛法胜过儒家,所以先让他入学,以继承我孝廉出身的衣钵,这都是我贪嗔的欲念没有消除的原因。如今侍从受了杖刑,我遭受如此羞辱,哪里还有面目担任方丈?儒家的改过就是佛家的忏悔。从今天开始,我将要去释梵天王那里,忏悔百年,才能得道。你们赶紧拿着我的一枝禅杖、一个白玉钵盂,一袭紫衣袈裟,去迎接谛晖,为我弥补过错。”僧人们合掌跪在地上哭泣着说道:“谛晖离开已经三十年,音讯全无,我们去哪里迎接?”石揆说道:“他现在在云栖山第几座山第几座寺,房间外有一株松树、一口井,你们记住这些,去查访就可以找到他。”说完,石揆就盘坐着去世,鼻子里垂出二尺多长的玉柱。僧人们按照他的话,果然找到了谛晖。

沈近思后来考中进士,官至左都御史,在朝廷中很有声望,谥号“清恪”。虽然身份高贵,但每次谈起石揆的养育之恩,沈近思依旧会潸然泪下。

谛晖有个老友恽某,是常州武进人,逃难外出后,从了军。他有个儿子,被卖到杭州驻防都统家中做仆人。谛晖想要救出老友的儿子。杭州二月十九日是观音生日,不论民族男女,都会去天竺寺进香。经过灵隐寺时,一定会参拜方丈大和尚。谛晖道行高,达官贵人,前来参拜的人数以万计,谛晖从来不答礼。都统夫人带着几十个仆从也前来参拜谛晖,谛晖探知其中瘦弱的就是老友的儿子,于是突然起身,跪在老友儿子面前,不停膜拜,说道:“罪过,罪过。”都统夫人大惊,询问原因。谛晖说道:“这是地藏王菩萨。托生在人间,探访人间的善恶,夫人把他当做奴仆,十分无礼,听闻还鞭挞他,从此罪孽深重,祸事就快要来了。”夫人仓皇求救,谛晖说道:“救不了。”

夫人更加害怕,回家将事情告知都统。都统亲自前来,长跪不起,一定要求佛门给一条生路。谛晖说道:“不止大人您有罪,我也有罪。地藏王来本寺,而我不知道迎接,罪过也很大。请您用香花清水供养地藏王入寺,我慢慢为您夫妇忏悔,也为自己忏悔。”都统大喜,布施了上百万钱财,将恽家孩子交给谛晖。

谛晖教孩子读书学画,给他取名为寿平,后来就让他回家了,还说道:“我不学石揆痴心妄想。”后来,恽寿平画作、诗文出名。有人文谛晖,恽寿平、沈近思两人谁更优秀,谛晖说道:“沈近思学习儒家,却不能脱离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的范围,而恽寿平学画可以跳出文征明、沈周、唐寅、仇英的风格。在我看来,恽寿平更加优秀。”话还没说完,谛晖就用戒尺打了自己的脖子一下,说道:“又开始和石揆争胜了。不可,不可。”谛晖最后活到了一百零四岁。


原文:

石揆、谛晖二僧,皆南能教也。石揆参禅,谛晖持戒,两人各不相下。谛晖住杭州灵隐寺,香花极盛。石揆谋夺之。会天竺祈雨,石揆持咒召黑龙行雨,人共见之,以为神。谛晖闻知,即避去,隐云栖最僻处,石揆为灵隐长老,垂三十年。身本万历孝廉,口若悬河,灵隐兰若之会,震动一时。有沈氏儿丧父母,为人佣工,随施主入寺。石揆见之大惊,愿乞此儿为弟子,施主许之。儿方七岁,即为延师教读。儿欲肉食,即与之肉,儿欲衣绣,即衣之绣。不削发也。儿亦聪颖,通举子业。年将冠矣,督学某考杭州,令儿应考,取名近思,遂取中府学第三名。月余,石揆传集合寺诸僧曰:“近思,余小沙弥也,何得瞒我入学为生员耶?”命跪佛前剃其发,披以袈裟,改名“逃佛”。同学诸生闻之大怒,连名数百人上控巡抚、学院,道“奸僧敢剃生员发,援儒入墨,不法已甚!”有项霜泉者,仁和学霜也,率家僮数十篡取近思,为假辫以饰之,即以己妹配之,置酒作乐,聚三学弟子员赋《催妆诗》作贺。诸大府虽与石揆交,而众怒难犯,不得已,准诸生所控,许近思蓄发为儒。诸生犹不服,各汹汹然,欲焚灵隐寺殴石揆。大府不得已,取石揆两侍者,各笞十五,群忿始息。

后一月,石揆命侍者撞钟鼓召集合寺僧,各持香一炷礼佛毕,泣曰:“此予负谛晖之报也。灵隐本谛晖所住地,而予以一念争胜之心夺之,此念延绵不已,念己身灭度后,非有大福分人,不能掌持此地。沈氏儿风骨严整,在人间为一品官,在佛家为罗汉身,故余见而倾心,欲以此坐与之。又一念争胜,欲使佛法胜于孔子,故先使入学,以继我孝廉出身之衣钵,此皆贪嗔未灭之客气也。今侍儿受杖,为辱已甚,尚何面目坐方丈乎?夫儒家之改过,即佛家之忏悔也,自今以往,吾将赴释梵天王处忏悔百年,才能得道。诸弟子速持我禅杖一枝,白玉钵盂一个、紫衣袈裟一袭往迎谛晖,为我补过。”群僧合掌跪泣曰:“谛晖逃出已三十年,音耗寂然,从何地迎接?”曰:“现在云栖第几山第几寺,户外有松一株、井一口,汝第记此去访可也。”言毕,趺坐而逝,鼻垂玉柱二尺许。群僧如其言,果得谛晖。

沈后中进士,官左都御史,立朝有声,谥清恪。虽贵,每言石揆养育之恩,未尝不泣下也。

谛晖有老友恽某,常州武进人,逃难外出披甲,有儿年七岁,卖杭州驻防都统家,谛晖欲救出之。会杭州二月十九日观音生日,满汉士女,咸往天竺进香,过灵隐必拜方丈大和尚。谛晖道行高,贵官男女膜手来拜者以万数,从无答礼。

都统夫人某,从苍头婢仆数十人来拜谛晖,谛晖探知瘦而纤者恽氏儿也,矍然起,跪儿前,膜拜不止,曰:“罪过!罪过!”夫人大惊问故,曰:“此地藏王菩萨也,托生人间,访人善恶。夫人奴畜之,无礼已甚,闻又鞭扑之,从此罪孽深重,祸不旋踵矣!”夫人皇急求救,曰:“无可救。”夫人愈恐,告都统。都统亲来长跪不起,必求开一线佛门之路。谛晖曰:“非特公有罪,僧亦有罪,地藏王来寺而僧不知迎,罪亦大矣。请以香花清水供养地藏王入寺,缓缓为公夫妇忏悔,并为自己忏悔。”都统大喜,布施百万,以儿与谛晖。谛晖教之读书学画,取名寿平,后即纵之还家,曰:“吾不学石揆痴也。”后寿平画名日噪,诗文清妙。

人或问恽、沈二人优劣,谛晖曰:“沈近思学儒不能脱周、程、张、朱窠臼,恽寿平学画能出文、沈、唐、仇范围,以吾观之,恽为优也。”言未已,以戒尺自击其颈曰:“又与石揆争胜矣,不可,不可!”谛晖寿一百零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