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二十·驴雪奇冤

子不语 398

乾隆四十三年春天,保定清苑县李姓村民的女儿,嫁给西乡张家庄张家的儿子,两家相距一百多里。李家女儿回娘家一个多月,新郎骑着驴来接她,回来的路上,新郎让妻子骑驴,而自己在后面步行。

路上经过某个村子,离家只有二十里了,这里的村民大多和新郎张某关系好,难免拉住闲聊调笑几句,因为驴认识回家的路,张某就让妻子李氏先走。 

李氏走了六七里地,来到一个三岔路口,往西就是去张家庄的大路,往东就是任丘县的境内。这时候有一个少年,乘着车子从西边驶来,是任丘的富豪刘某,将李氏的驴赶到去往任丘县的道路上行走。眼看天色渐晚,李氏心慌,询问少年道:“这里离张家庄还有多远?”少年答道:“娘子错了,张家庄需要往西走,这是去任丘县的大路,相距几十里。天晚难行,我替娘子挑个庄子借宿,天亮就让人送娘子回去,如何?”李氏无奈,勉强答应。 

来到前面的一个庄子,是刘家的佃户孔某的家,让孔某安排房间歇息。当时,正好遇到孔某的女儿也新婚回家,孔某对女儿说道:“今晚主人借宿,不能违抗,你暂时回夫家,等主人离开后,我再去接你。”女儿答应后回了夫家。她的房间成为了刘某和李氏休息的房间。

刘某的车夫住在房外,李氏骑的驴,拴在屋檐下。第二天快要中午了,刘某和李氏还没有出门,孔某从窗户的缝隙中窥视,只见两个尸体在炕上,头都在地上,屋檐下拴着的驴也不见了,车夫和孔某因为害怕不受控制地颤抖。

孔某对车夫悄声说道:“你家在河南,离这里很远,为什么不载上他们的衣物,赶紧回去,一旦这件事被告发,你我二人都性命难保。”车夫答应了。当晚,两人就在野地里埋了两具尸首,之后,车夫就驾着车子带着东西离开。

刘某的母亲因为儿子出门很久都不回来,渺无音讯,于是就前往任丘县衙控诉,要求追捕车夫。新郎张某因为追不上妻子,怀疑有别的缘故,又回到清苑县,控告自己的岳父岳母。县官怀疑有冤情,于是命令捕快暗中查访。

当时有一个嗜赌的无赖,名叫郭三,在市集上卖驴,那头驴的毛色刚好与张某描述的驴相同,捕快们盘问郭三,这才知道郭三一向与孔某的女儿有私情,那天,他知道孔某的女儿回娘家,于是从后窗潜入房间,却看见房间里有两个人在睡觉,郭三误以为是孔某的女儿和别人私会,一时气愤,杀了两人,并盗走了驴。

县令又叫来孔某盘问,问出了尸首所在后,亲自前往挖掘尸体,挖地三尺后,赫然出现一具死尸,竟然是一个秃头老和尚。县令又命人深挖,才得到刘某、李氏的两具尸身。李氏的冤屈得雪,刘某也有了下落,而这和尚的尸首又成了悬案。

县令正在怀疑时,天气忽然转阴,下起了雨,众人去古庙避雨,发现庙里空无一人,因此询问周边的居民,说道:“这庵里原本有师徒两个和尚,后来师傅出门云游,徒弟也去了别的地方。”县令当即让邻居们前往查看僧人的尸体,都说:“这就是去云游的和尚。”县令当即命令缉拿徒弟和尚。

捕快们来到河南归德地界,发现了徒弟,已经蓄发娶妻,开了家豆腐店。官府追问他师傅死亡的缘由,竟然是因为徒弟所娶的妇人,原来这个妇人最开始与师傅有奸情,等到后来徒弟长大,又和这个妇人有了私情。师傅常常对此不忿,于是徒弟和妇人合谋杀死师傅,之后抛下古庙,远逃到河南归德,成为了夫妇。官府将二人依法治罪。

 

原文:

乾隆四十三年春,保定清苑县民李氏女嫁与西乡张家庄张氏子为室,相距百余里。李女归宁月余,新郎跨驴来迎,令妻骑驴而己步行于后。路经某村,离家仅二十里,缘此村居民素与新郎熟识,必多调笑,且驴亦熟识归路,张乃令妻先行。

至六七里许,有三岔歧路,过西为张家庄大路,过东则任丘县界。有一少年控车自西道辘辘而来,系任丘豪富刘某,将张妻驴冲向任丘道上,相逼而行。天渐晚。张妻心慌,问少年曰:“此地离张家庄几何?”少年答曰:“娘子误矣。张家庄须向西而去。此是任丘大路,相距数十里。天晚难行,当为娘子择庄借宿,天明即遣人送往,何如?”张妻无奈,勉强允从。

至前庄,系刘之佃户孔某家,备房安歇。其时适孔佃之女亦新婚归宁,孔谓女曰:“今晚业主借宿,不能违命。汝当暂回夫家,侯业主去后,再来迎汝。”女从而归,其房为刘、张共宿之所,刘之车夫宿于房外,张之骑驴系于檐下。

次日将午,不见启户,孔佃窥于窗隙,见两尸在炕,头俱在地,檐下系驴亦失。孔佃与车夫颤栗莫制。佃乃密语车夫曰:“汝家河南,离此甚远,何不载彼衣物速行窜归?一经到官,则尔我身命难保矣!”车夫从之。是晚,即野瘗两尸,御车载物而去。

刘母见子久出不归,杳无音耗,即在任丘县控追车夫;张郎追妻不见,疑有别故,复又赶至清苑控告其岳父母。县官疑有冤,饬捕密访。其时有嗜赌无赖之郭三鬻驴于市,恰与张供毛色相符。向郭盘诘,始知郭三向与孔佃之女有私,孔女归宁,郭从后窗潜入,见有二人共寝,一时气忿,杀此二人,并盗此驴。县今复唤孔佃,根诘尸首所在,亲往起尸。开土三尺,赫然一死人,乃秃头老和尚也。复又深掘,得所杀两尸。张冤既雪,刘死有踪,而和尚之尸又属疑案。正怀疑间,天忽阴雨,乃避雨古庙,寂无人迹。询诸邻保,云:“此庵向有师徒二僧,后以师出云游,徒亦他往矣。”即同邻保往视僧尸,咸云:“此即云游之僧也。”遂缉拿其徒。访至河南归德地界,已蓄发娶妻,开张豆腐店。究其师死之由,缘僧徒所娶之妇,向与其师有奸。后徒渐长,复与此妇私通。其徒每有不平,故共谋杀其师,弃庙远窜,遂成夫妇。乃置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