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二十·引鬼报冤

子不语 416

浙江盐运司的差役马继先,积累了一千两银子,为他的儿子马焕章谋求职位。马焕章作为官吏的才干更胜过他父亲,积攒了数万两银子。马继先晚年取了小妾马氏,两人感情很好。马继先自己攒下了一千两银子,对小妾说道:“你小心服侍我,给我送终,我就将这些银子送给你,之后是去是留都由你。”

过了五六年,马继先患病,又对儿子马焕章说道:“这个女子服侍我很谨慎,我死之后,可以把我的积蓄都交给她。”

马继先死后,马焕章顿时起了坏心思,和他曾经担任泉州太守的姑丈吴某商议道:“没想到我爹还有这么多积蓄,让我交给马氏,很是可惜。”吴某说道:“这事好办,你父亲去世后,我来帮你赶走她。”

过了几天,马焕章骗马氏走出房间守灵,然后悄悄和妻子将马氏的箱柜都搬进内屋,又将马继先的房间封锁起来。这时候马氏在外面,还不知道。

等到过了马继先回煞的日子,马氏想要回到内屋,吴某突然从外面进来,高声说道:“姨娘别去!我看你还年轻,绝对不能守节,不如今天就收拾东西回娘家,另选良配。我叫你小主人赠送你银两。”随即让马焕章拿五十两银子来。马焕章出来说道:“已经备好了。”马氏想要进内屋,马焕章制止道:“既然是姑爷吩咐的,想必不会错,你的箱子行李,我已经替你收拾好了,不要再进去了。”马氏素来害怕吴某的权势,含泪登车离去。马焕章很感谢吴某。

又过了几个月,临近中元节,马氏带回去的银两和衣服服饰,已经被父母兄弟花光了,想要趁着中元节祭奠主人时,重回马家守节。七月十二日,马氏准备好各种祭拜用品,到马家哭祭。马焕章的妻子骂道:“无耻贱人,去而复返。”不许马氏入内,命她坐在外厅侧边的走廊上,暂时过一夜,祭拜完毕后就离去,“如果再敢逗留,我绝不容你。”马氏彻夜哭泣,到五更天时才停止。

第二天马家人前往查看,马氏已经悬梁自尽。马焕章买来棺材收殓,马氏的娘家害怕吴某的声威,也没有异议。

马焕章因为屋子里有吊死鬼,所以将房子转售给一个姓章的人,自己另外购买豪宅居住。章老先生从小就信佛诵经,晚上看见马氏,做出悬梁哭泣的样子。章老也知道这事,为她鸣不平,十分厌恶马焕章的嫁祸,于是祈祷道:“马姨娘,我家买房子用了不少钱,并非强占。姨娘与马焕章、吴某有仇,和我家没有关系,明晚二更,我亲自送你去马焕章家里,如何?”马氏的鬼魂嫣然一笑后消失。

第二天晚上,章老为马氏设了灵位后,拿着香,将他送到马焕章家门口,低声说道:“姨娘在旁稍后,等我敲门。”于是敲门询问守门人:“你家主人回来了吗?”守门人说道:“还没有。”章老又悄悄祈祷道:“姨娘请自己进去,仇就可以报了。”守门人不知道章老喃喃自语地说什么,笑话他痴傻。

章老回家后,一晚上没有睡着。天还没有亮,就到马家打听消息,看见守门人已经站在门外,章老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守门人说道:“昨晚主人回来,刚到门口就犯了病,现下十分危急。”章老吃惊地回去。下午又来打听消息,马焕章已经死了。过了几天,吴太守也去世,马焕章没有儿子,他的家产都被别人获得,吴某死后,家里也一蹶不振。


原文:

浙江盐运司快役马继先,积千金,为其子焕章营买吏缺。焕章吏才更胜乃翁,陡发家资巨万。继先暮年娶妾马氏,颇相得。继先私蓄千金指示妾云:“汝小心服侍,终我天年,我即将此物相赠,去留听汝。”越五六年,继先病,复语其子云:“此女事我甚谨,我死后,所蓄可俱付之。”

继先死,焕章顿起不良,即与其姑丈吴某曾为泉州太守者商曰:“不意我翁私蓄尚多,命与此女,殊为可惜。”吴云:“此事易为。乃翁死后,我来助汝逐之。”过后日,焕章诱此妾出屋伴灵,私与其妻硬取箱箧,搬入内室,将乃翁卧房封锁,此妾在外,尚不知也。

继先回煞后,此妾欲归内室,吴突自外入,厉声曰:“姨娘无往!我看汝年轻,决不能守节,不若即今日收拾回娘家,另择良配。我叫汝小主人赠汝银两可也。”随呼焕章:“兑银五十两来。”焕章趋出曰:“已备。”妾欲进内,焕章止之,曰:“既是姑爷吩咐,想必不错。汝之箱箧行李,我已代汝收拾停妥,毋烦再入。”妾素愿,惧吴之威,含泪登舆去。焕章深谢吴之劳。

又数月,节届中元。妾带去之资及衣饰已为父母兄弟荡尽,欲趁此节哭奠主人,仍归马氏守节。七月十二日,备香帛祭器至马家哭奠,焕章之妻骂曰:“无耻贱人,去而复返!”不容入内,命其坐外厅之侧轩暂过一夜,祭毕即去,如再逗留,我决不容!妾彻夜哭,五鼓方绝声。次早往视,已悬躯于梁矣。焕章买棺收敛,其母家惧吴声势,亦无异言。焕章因屋有缢死鬼,将屋转售章姓,别构华室自居。章翁自小奉佛诵经,夜见此女作悬梁哭泣状。翁久知此事,心为不平,且恶焕章之嫁祸,乃祝曰:“马姨娘,我家买屋用价不少,并非强占。姨娘与马焕章、吴某有仇,与我家无干。明晚二更,我亲送汝至焕章家何如?”鬼嫣然一笑而没。

次晚,为此女设位持香,送至焕章门,低声曰:“姨娘旁立,待我叩门。”即叩门问司阍:“汝主人归否?”对曰:“尚未。”乃又私祝曰:“姨娘请自入,仇可复矣。”司阍者不解章之喃喃何语,笑其痴。章归家,终夜不寐。

天未明,即趋马家听信,见司阍者已立门外,章曰:“汝起何早?”司阍者曰:“昨夜主人归,方至门,即疾作,刻下危甚。”章惊而返。下午复探,马已死矣。过数日,吴太守亦亡。焕章无子,其资均为他人所有;吴没后,家亦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