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辛卯年,袁枚的弟弟袁香亭和同学邵一联进京。四月二十一日到了栾城东关,各家客店都被车马拥堵,只有一家新开的店里没有客人,于是袁香亭和邵一联投宿在这家新店里。邵一联睡在外面的房间,袁香亭睡在里面的房间。
一更天的时候,袁香亭和邵一联各自上床,点着灯隔着墙壁聊天。忽然看见一个身长一丈的人,绿脸绿胡须,袍子和靴子也都是绿色,从门口进入。他的帽子顶端摩擦着房顶的槅纸,发出捽捽的声响。后面又出现一个小人,身高不满三尺,头很大,也是绿脸绿衣服绿帽子,一起来到床前,举起袖子上下翻飞做出跳舞的样子。
袁香亭想要呼喊却失了声,耳中可以听见邵一联说话,但自己不能回答。正在惶恐的时候,忽然看见床榻旁的桌案上又靠着一个人,脸皮有麻子,留着长胡须,头上戴着纱帽,腰间束着一条大腰带,指着高个子的人说道:“这不是鬼。”指着大头的人说道:“这是鬼。”又对着两人挥手说话。两个人点头,分别向袁香亭拱手,两人每一次拱手,就倒退一步。三次拱手后就退了出去,戴纱帽的人也拱手后消失。
袁香亭立即起身,正要出门,邵一联也突然大叫着起来,跑了进来,口中不断地说着怪事。袁香亭对邵一联说道:“你也看见大小绿人了吗?”邵一联摇手说道:“不不不,刚要睡觉的时候,就觉得床边小屋里阴风习习,冷气直逼毛发,不能睡觉,因此和你说话。后来叫你你不回答,看见房间里有几十个大大小小脸像碗像盆的人来来去去。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眼花,没有太奇怪。忽然看见大大小小的人脸堆叠在门框里,上下都堆满了。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大脸盘,大的如同磨盘,加在众多脸面的上面,都看着我笑。我将枕头丢过去后从床上起来,不知道你口中的绿人。”袁香亭也把自己看见的事情告诉邵一联,两人不喂马就走了。
到了天明,听到两个仆人悄悄说话:“昨晚所住的是鬼店,投宿的人大多死去。不然就是发疯癫狂,县官疲于查验,已经关闭了十多年了。昨天一晚上没有事,是怪消失了?还是两位客人命当富贵?”
原文:
乾隆辛卯,香亭与同年邵一联入都。四月二十一日,至栾城东关,各店车马填集,惟一新开店无客,遂投宿焉。邵宿外间,香亭宿内间。
漏初下,各就榻燃灯,隔壁遥相语。忽见长丈许人,绿面绿须,袍靴尽绿,自门入,其冠擦顶槅纸,捽捽有声。后又一小人,高不满三尺,头甚大,亦绿面绿衣冠,共至榻前,举袖上下作舞状。香亭欲呼而口噤,耳中闻邵语言,竟不能答。正惶惑间,见榻旁几上又倚一人,麻面长髯,头戴纱帽,腰束大带,指长人曰:“此非鬼也。”指大头者曰:“此鬼也。”又向二人挥手作语。二人点头,各向香亭拱手。每一拱手,则倒退一步,三拱三退出,纱帽者亦拱手而没。香亭遽起,方欲出户,邵亦狂呼突起奔而入,口称“怪事”不绝。香亭谓邵:“亦见大小绿人耶?”邵摇手曰:“否,否。方就枕时,觉牀侧小屋内阴风习习,冷侵毛发,不能成寐,因与公相语。继呼公不答,见屋内有大小人面若盂若盎者数十,来去无定。初疑眼花,不之怪。忽大小人面层迭堆门限中,上下皆满,又一巨面大如磨盘,加于众面之上,皆视我而笑,乃投枕起,不知所谓绿人也。”香亭亦告以所见,遂此不秣马而行。
及时,闻二仆夫啧啧私语云:“昨宵所宿鬼店也,投宿者多死,否则病疯佯狂。县官疲于相验,禁闭已十余年。昨一宿无恙,岂怪绝耶,抑二客当贵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