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九·蒋太史

子不语 819

蒋士铨太史在中书省任职时,居住在京师的贾家胡同。十一月十五日,蒋太史的儿子生病,蒋太史和他的妻子张夫人在一间房中分床睡觉,忽然梦见一个差役拿着名帖来请,蒋太史变不自觉地跟着他同行。

来到一座神庙,进门休息,蒋太史看见门里面塑的泥马,用手抚摸,马竟然动了起来,扬起了鬃毛,差役扶着蒋太史上马,腾空而起,往下看去,只见田地就像棋盘一般纵横交错。过了一会儿,天下起雨来,蒋太史担心打湿衣服,抬头看去,只见头顶有一柄红油伞,是一个差役拿着为自己挡雨。

没过多久,马停落在一个大殿的阶梯下,只见大殿十分宏伟,就像是帝王的居所。殿外有两口井,左边的匾额上写着“天堂”,右边的匾额上写着“地狱”。蒋太史望向天堂,只见十分明亮,而地狱则黑黢黢的,深不可测,这时候,跟着自己来的差役也不见了。

殿旁的小屋里有老妇人在锅里煮东西,蒋太史问她在煮什么,老妇人说道:“煮恶人。”蒋太史开锅查看,果然都是人头。

地狱井边上有人,衣服破烂,自己往井里跳,老妇人说道:“这是王爷将囚犯送往地狱。”蒋太史问道:“这里不是人间吗?”老妇人说道:“何必问,看这里的光景,你也该知道。”蒋太史问道:“我想见一见王爷,可以吗?”老妇人说道:“王爷请先生来,自然会接见您,您又何必着急!您要先看看也可以。”

因此取出一个高桌子让蒋太史站上去,从宫殿的缝隙中偷看王爷。只见王爷大概三十多岁,清瘦留着一些胡须,头戴冕旒,身穿华服,拿着笏板面朝北方。老妇人说道:“这是给玉帝上的表。”

王爷焚香叩拜完毕后,就听见正门打开,王爷召蒋太史入内。蒋太史进去参见,只见王爷的服饰已经改变,穿着本朝的衣服,白布缠着头,有两条布带从两耳垂下,像是《三礼图》上画的古人衣服。两人坐定后,王爷说道:“冥司事务繁重,我任期已满,将要离去,这个职位希望先生来接替。”听声音似乎是常州武进人。蒋太史说道:“我母亲年老孩子还小,事情没完,不能前来。”王爷面带怒色,说道:“先生有才子之名,为何不够通达!令堂太夫人,自然有太夫人的寿命,跟你有什么关系!令郎自然有令郎的寿命,跟你有什么关系!世间的事要有就有,要没有就没有,我已经将你的姓名奏明上帝,没办法挽回了。”

说完,就搬动椅子,背对着蒋太史坐着,像是不屑于再和蒋太史交谈。蒋太史也发怒,抓起桌子上的木界尺,拍在桌子上,大声说道:“不近人情,怎么可以如此蛮横!”

大喝之后,蒋太史醒来,只觉得灯光微弱,自己身在床上,四肢冰冷,汗水浸透了被子。蒋太史喘息了很久,才能坐起身来,叫来夫人,将事情告知。夫人大哭,蒋太史说道:“别这样,不要惊扰了太夫人。”因此靠着桌子坐着,夫人在一旁伺候。

等到四更天,蒋太史沉沉睡去,不知不觉,又到了冥界。不是上次的宫殿,殿上有五个座位,积累的案卷像小山一样,四个座位上有人,只有第五个座位空着。一个小吏指着第五个座位对蒋太史说道:“这是先生的座位。”

蒋太史跟着走到第三座,看过去,发现竟然是自己当年的本房主考老师冯静山先生。蒋太史急忙上前作揖,冯静山披着羊皮袍,卸下眼镜,高兴地说道:“你来了,好好好,这里的事太忙,非你帮我不可。”蒋太史说道:“老师也说这话么?学生母亲年老,孩子还小,其他人不知道,老师是知道的,怎么能前来?”冯静山听完后,伤心地说道:“听你的话,触到了我生前的心事。我虽然没有父母,但妻子年少,儿子年幼,也不是可以来这里的人。现在阳间的妻子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说完就哭了起来,泪如雨下。过了一会儿,冯静山取出手巾擦拭眼泪,说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必多说。保奏你的人,是常州的老刘,本来就可笑。你赶紧回去,料理好后事,今天已经是十五了,二十日就是你上任的日期。”

蒋太史拱手作别后醒来,窗外已经鸡鸣。太夫人也已经知道这件事,抱着蒋太史哭泣。

蒋太史一向与藩司的王兴吾关系好,因此前往诀别,并拜托一些事情。王兴吾一见蒋太史,吃惊地说道:“你满脸黑气,是昨晚生了大病吗?为什么鬼气逼人!”蒋太史将梦里的事情告诉他,王兴吾说道:“不要害怕,只有用礼法与之相斗,你回家诵读《大悲咒》祈祷。按我说的做,或许可以避免。”

太夫人平时对神灵非常虔诚,于是建造祭坛,全家一起吃斋祈祷,并诵念咒语。到了日子,正好是冬至节日,众多亲友都来庆贺,围绕守护着蒋太史。到了三更天,蒋太史看见空中飞下一座轿子,有几个旗帜,几名轿夫,像是来迎接自己的,于是诵念《大悲咒》抵抗,对方渐渐变薄,就像是烟雾消散。过了三年,蒋太史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


原文:

蒋太史士铨官中书时,居京师贾家胡衕。十一月十五日,儿子病,与其妻张夫人在一室中分牀卧,梦隶人持帖来请,不觉身随之行。至一神庙,入门小憩。见门内所塑泥马,手抚之,马竟动,扬其鬣。隶扶蒋骑上,腾空而行,下视田亩,如棋盘纵横。俄而,雨蒙蒙然,心忧湿衣,仰见红油伞,有一隶擎而覆之。未几,马落一大殿阶下,宏敞如王者居。殿外二井,左扁曰:“天堂”,右扁曰“地狱”。蒋望天堂上轩轩大明,地狱则黑深不可测。所随隶亦不复见。殿旁小屋有老妪拥镬炊火,问:“何所煮?”曰:“煮恶人。”开锅盖视之,果皆人头。地狱井边有人,衣蓝缕,自往投入。妪曰:“此王爷将囚寄狱也。”蒋问:“此非人间乎?”曰:“何必问!见此光景,亦可知矣。”蒋问:“我欲一见王爷可乎?”曰:“王请君来,自然接见,何必性急?君欲先窥之亦可。”因取一高足几登蒋。蒋从殿隙窥王:王年三十余,清瘦微须,冕旒盛服,执笏北向。妪曰:“此上玉帝表也。”

王焚香俯伏叩首毕,随闻正门豁然开,召蒋入。蒋趋进,见王服饰尽变:着本朝衣冠,白布缠头,以两束布从两耳拖下,若《三礼图》所画古人冕服状。坐定曰:“冥司事繁,我任满当去,此坐乞公见代。”音似常州武进人。蒋曰:“我母老子幼,事未了,不能来。”王有愠色,曰:“公有才子之名,何不达乃尔!令堂太夫人自有太夫人之寿命,与公何干?尊郎君自有尊郎君之寿命,与公何干?世上事要了就了,要不了便不了。我已将公姓名奏明上帝,无可挽回。”言毕,自掀其椅,背蒋坐,若不屑相昵者。蒋亦怒发,取其几上木界尺拍几厉声曰:“不近人情,何动蛮也!”大喝而醒,觉一灯荧然,身在牀上,四肢如冰,汗涔涔透重衾矣。喘息良久,始能起坐,呼夫人告之。夫人大哭。蒋曰:“且住,恐惊太夫人。”因凴几坐,夫人伺焉。

漏下四鼓,沉沉睡去,不觉又到冥间。殿宇恰非前处,殿下设五座位,案积如山,四座有人,专空第五座。一吏指告曰:“此公座也。”蒋随行至第三座视之,本房老师冯静山先生也,急前拱揖。冯披羊皮袍,卸眼镜欣然曰:“足下来,好,好。此间簿书忙极,非足下助我不可。”蒋曰:“老师亦为此言乎?门生母老子幼,他人不知,老师深知,如何能来?”冯惨然曰:“听足下言,触起我生前心事矣。我虽无父母,而妻少子幼,亦非可来之人。现在阳间妻子,不知作何光景?”言且泣涕如雨下。少顷,取巾拭泪曰:“事已如此,不必多言。保奏汝者,常州老刘也,本属可笑,汝速归料理身后事。今日已十五,到二十日是汝上任日也。”拱手作别而醒,窗外鸡已鸣,太夫人亦已闻知,抱持哭矣。

蒋素与藩司王公兴吾交好,乃往诀别,且托以身后。王一见惊曰:“汝满面涂锅煤,昨日大病耶?何鬼气之袭人也?”蒋告以梦。王曰:“勿怖,惟礼斗诵《大悲咒》可以禳之。汝归家如我言,或可免也。”蒋太夫人平时奉斗颇虔,乃重建坛,合家持斋祈祷,兼诵咒语。至期,是冬至节日,诸亲友来贺,环而守之。至三更,蒋见空中飞下轿一乘,旗数竿,舆夫数人,若来迎者,乃诵《大悲咒》逼之。渐近渐薄,若烟气之消释焉。逾三年,始中进士,入翰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