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五·某侍郎异梦

子不语 888

乾隆二十年,某侍郎巡视黄河,驻扎在陶庄。当时是除夕,侍郎一向勤勉,骑着匹马,带着四个随从,拿着火把巡视河岸,走在带冰的泥路里。一眼看去,都是茅草芦苇,侍郎不觉有些伤感。

只见草地中有人支着布帐篷,里面微微露出光亮,侍郎问是谁,说是主簿某某。侍郎欣赏他的勤奋,大加赞赏。主簿说道:“大人除夕夜到这里,如今已经三更,天气寒冷,风又大,回住所又远。我这里有过年的酒菜,献给大人一醉如何?”侍郎笑着答应了,喝了几杯酒,还是回到了自己下榻的公馆。

侍郎因为疲倦,脱衣躺下睡着了,在梦中,侍郎依旧在骑马看河,觉得自己到的地方并不是之前去到的地方,只见黄沙漫天。

又走了二里地,有火光从房舍中露出来,侍郎前往敲门,一个老妇人开门迎接,侍郎仔细看过去,竟是自己死去的母亲。老太太看见侍郎,吃惊地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侍郎将自己奉命巡视黄河的事情告诉给老太太。老太太说道:“这里不是人间,你既然来了,还怎么回去?”侍郎这才想起老太太已经去世了,自己应该也死掉了,这才大哭起来。

老太太说道:“河西有一个老和尚,法力很大,我带你去求他帮忙。”侍郎跟着老太太走,到一座庙宇,庄严得就像王者的居所,南面坐着一个老和尚,闭着眼睛不说话。

侍郎跪在阶梯下,一拜再拜,老僧并不回礼。侍郎问道:“我奉天子之命查看黄河,为什么会到这里?”老僧还是不说话,侍郎大怒,说道:“我是天子大臣,就算有罪该死,也需要告诉我原因,让我心服口服,怎么想一头哑巴羊一样不说话。”老僧笑着说道:“你杀人太多,福禄寿都没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侍郎说道:“我杀人虽多,但都是按国家法律该杀之人,不该是我的罪过。”老僧说道:“你当初办案的时候,真的只是为了国家法律吗?还是为了迎合上层,巩固自己的宠幸,从而升官?”老僧说着,拿起了桌面上的如意,直指侍郎的心,侍郎只觉得一条冷气,逼近五脏六腑,心狂跳不止,汗如雨下,惶恐得不能说话。过了很久,说道:“我知错了,以后改正,可以吗?”老僧说道:“你不是改过的人,今天恰巧不是你阳寿尽的日子。”老僧说完,对左右的沙弥说道:“带他出去,放他回去。”

沙弥带着侍郎同行,在昏暗的环境下松开自己的拳头,露出一个小珠子,照亮了黄河上施工地段直到陶庄公馆的路程,就像白天一样。老太太迎了上来,哭着说道:“孩儿虽然可以回去,但不久又要来,分别不会太久。”

侍郎就按照原路返回,到了门口下马就醒了过来,这时候天色已经正午了。众多负责河道事务的官员都在庆贺新年,他们知道侍郎为人勤勉,还在想为何这么晚还不起来。侍郎也不愿意说明其中的缘故。

当年四月,侍郎生病吐血,竟一病不起。这件事是裘文达先生告诉我的。

 

原文:

乾隆二十年,某侍郎督视黄河,驻扎陶庄。岁除夕矣,侍郎素勤,骑匹马,跟从者四人,持悬火巡河。行冰淖中,一望黄茅白苇,自觉凄然。见草中有支布帐而露烛光者,召问,则主簿某也。侍郎爱其勤,大加夸奖。主簿请曰:“大人除夕至此,夜已三鼓,天寒风紧,回馆尚远,某有度岁酒肴,献上一醉何如?”侍郎笑而受之。饮数觞,仍归公馆,倦,解衣卧。

梦中依旧骑马看河,觉所行处便非前境,最后黄沙茫茫。行二里许,有火光出庐舍间,就之,老妪迎门,细视,即其亡母太夫人也。见侍郎惊曰:“汝何至此?”侍郎告以奉命看河之故。太夫人曰:“此非人间,汝既来,如何能归?”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己身已死。遂大哭。太夫人曰:“河西有老和尚,法力甚大,吾带汝往求之。”侍郎随行。

至一庙,庄严如王者居,南面坐一老僧,闭目无言。侍郎跪阶下,再拜,僧不为礼。侍郎问:“我奉天子命看河,因何至此?”僧又无言。侍郎怒曰:“我为天子大臣,纵有罪当死,亦须示我,使我心服,何嘿嘿如哑羊耶?”老僧笑曰:“汝杀人多矣,禄折尽矣,尚何问为。”侍郎曰:“我杀人虽多,皆国法应诛之人,非我罪也。”僧曰:“汝当日办案时,果只知有国法乎,抑贪图迎合固宠 迁官乎?”取案上如意,直指其心。侍郎觉冷气一条直逼五脏,心<走吉>々然跳不止,汗如雨下,惶悚不能言。良久,曰:“某知罪矣。嗣后改过何如?”僧曰:“汝非改过之人,今日恰非汝寿尽之日。”顾左右沙弥云:“领他出,放他归。”沙弥同行,昏黑中,开其拳,出一小珠,光照黄河工次一段,直至陶庄公馆,历历如白昼。太夫人迎来,泣曰:“儿虽归,不久即来,无多时别也。”遂依原路归,及门下马而醒,日已午矣。

众河员贺节盈门,疑侍郎最勤,何以元旦不起?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是年四月病呕血,竟以不起。此事裘文达公为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