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五·奉行初次盘古成案

子不语 3132

《北史》中说毗骞国王头长三尺,至今没有死去。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很荒诞。

康熙年间,浙江人方文木出海,被风吹到一个地方,宫殿很高大,上面写着“毗骞殿”三个字。方文木很吃惊,跪伏在殿外,有两个披着彩色披风的人将他引入殿中。

有一个头很长的帝王坐在上座,冠冕就像一个巨大的桶,四周垂着珍珠,不时发出碰撞声。王问方文木道:“你是浙江人?”方文木回答道:“是的。”王说道:“离这里有五十万里。”给方文木米饭,只见米大得像枣子。方文木知道王是神灵,跪拜在地上,请求回家。

王回顾周围的侍从说道:“取第一次盘古皇帝的案卷来,帮他查一查!”方文木大吃一惊,扣头说道:“盘古皇帝有几个吗?”王说道:“天地没有始终,每过十二万年,就有一个盘古,如今来朝拜天地的,已经有上亿个盘古,我怎么能记得清楚数目。但关于元会运世的说法,已经被宋朝人邵尧夫说破了。可惜每次开天辟地,总是奉行第一次开天辟地的现成案例,这点还没有人说破过,所以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也是要你说破这件事,让世人知晓。”

方文木不能理解王的话语,王说道:“我问你,世间的善恶祸福,为什么有的有报应,有的没有?天地鬼神,为什么有的灵验,有的不灵验?修仙学佛,为什么有的可以成功,有的不能成功?红颜薄命,为什么也有不薄命的?才子命穷,为什么不穷的也很多?一饮一啄,为什么在之前就有定数?日食天崩,为什么有劫数?擅长推算的人,为什么可以知道但不能避免?那些埋怨上天的人,为什么上天不降下惩罚?”方文木不能回答。王说道:“呜呼!如今世上所奉行的规律,都是根据现成的案例来的。当第一次世界被开辟后的十二万年里,所有的人物事宜,都不是造物主刻意去做的,而是充满偶然性地随着气运自然发展,半明半暗,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就像是水流坠地,偶然形成方圆;就像是小孩子下棋,随手下子,等到成型之后,竟然成为一本账簿,如同生铁铸成。世界将要毁灭时,天帝将这本账簿交给第二次开辟世界的天帝,让他按照账簿运行世界,丝毫不许变动。所以人的意愿和天意往往不匹配,世上的人们终日忙忙碌碌,就像木偶傀儡一样,暗中有人牵线操控,成功失败、灵巧笨拙,很久以前就已经定下,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而已。”方文木恍然大悟,说道:“那么今天所谓的三皇五帝,就是之前的三皇五帝?今天二十一史中记载的事情就是此前二十一史中的事?”王说道:“是的。”

话还没有说完,侍从捧着一个册子到来,上面写着:“康熙三年,浙江的方文木出海到毗骞国,理应将事情都有定数的天机泄露出去,让世人都知道这件事,仍然把他送回浙江。”

方文木拜谢王,临别时哭出声来。王摇手说道:“你这是干嘛?十二万年之后,我和你又会在这里相遇,何必哭泣?”跟着又笑着说道:“我错了,我错了,这一哭也是十二万年里原本就有这两条眼泪,所以照样记录了,我也不必劝你不哭。”

方文木问王的岁数,王的侍从说道:“王和第一次盘古一起出生,但不与千千万万的盘古同死。”方文木说道:“王不死,那世界毁灭时,王去哪里?”王说道:“我是沙子做成的,经过劫难也不会坏掉。万物毁坏,变成泥沙就是极限,我一开始就处在最坏的状态,劫火不能烧毁,洪水不能淹没,只会被大风吹飞,上到九天,下到九渊,觉得特别劳累。每次枯坐几万年,等到盘古出世,只是觉得日子太多,有些无聊。”

说完,就张嘴对着方文木吹气,方文木腾空而起,仍然回到海船上。

一个多月后回到了浙江将这些话告诉给毛西河先生,毛先生说道:“人们只知道万事都被定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定下。今天得到这个说法,才觉得豁然开朗。”

 

原文:

《北史》称“毗骞国王头长三尺,至今不死”,予尝疑其诞。康熙间,浙人方文木泛海,被风吹至一处,宫殿巍峨,上署“毗骞殿”三字,方大惊,俯伏殿外。两霞帔者引之入。有长头王上坐,冕如巨桶,珍珠四垂,须拂拂然相触有声,问文木曰:“汝浙人乎?”曰:“然。”王曰:“离此五十万里矣。”赐文木板,米大如枣。

文木知王神灵,跪拜求归。王顾谓侍臣曰:“取第一次盘古皇帝成案替他一查。”文木大骇,叩头曰:“盘古皇帝有几个乎?”王曰:“天地无始无终,有十二万年,便有一盘古。今来朝天者,已有盘古万万馀人,我安能记明数目?但元会运世之说,已被宋朝人邵尧夫说破。可惜历来开辟总奉行第一次开辟之成案,尚无人说破,故风吹汝来,亦要说破此故,以晓世人耳。”文木不解所谓。王曰:“我且问汝:世间福善祸婬,何以有报有不报耶?天地鬼神,何以有灵有不灵耶?修仙学佛,何以有成有不成耶?红颜薄命,而何以不薄者亦有耶?才子命穷,可何以不穷者亦多耶?一饮一啄,何以有前定耶?日食山崩,何以有劫数耶?彼善推算者,何以能知而不能免耶?彼怨天尤天者,天胡 不降之罚耶?”文木不能答。

王曰:“呜呼!今世上所行,皆成案也。当第一次世界开辟十二万年之中,所有人物事宜,亦非造物者之有心造作,偶然随气化之推迁,半明半暗,忽是忽非,如泻水落地,偶成方圆;如孩童着棋,随手下子。既定之后,竟成一本板板帐簿,生铁铸成矣。乾坤将毁时,天帝将此册交代与第二次开辟之天帝,命其依样奉行,丝毫不许变动,以故人意与天心往往参差不齐。世上人终日忙忙急急,正如木偶傀儡,喑中为之牵丝者。成败巧拙,久已前定,人自不知耳。”文木恍然,曰:“然则今之所谓三皇五帝,即前此之三皇五帝乎?今之二十一史中之事,即前此之二十一史中之事乎?”王曰:“然。”

言未毕,侍臣捧一册至,上书“康熙三年,浙江 方水木泛海至毗骞国,应将前定天机漏泄,俾世人共晓,仍送归浙江 ”云云。文木拜谢,临别泣下。王摇手曰:“子胡 然?十二万年之后,我与汝又会于此矣!何必泣为?”既而笑曰:“我错,我错!此一泣,亦是十二万年中原有两条眼泪,故照样誊录,我不必劝止也。”文木问王年寿,左右曰:“王与第一次盘古同生,不与第千万次盘古同死。”文木曰:“王不死,则乾坤毁时,王将安归?”王曰:“我沙身也,历劫不坏。万物毁坏,变为泥沙而极矣。我先居于极坏之处,劫火不能烧,洪水不能淹,惟为恶风所吹荡。上至九天,下至九渊,殊觉劳顿。每每枯坐数万年,等盘古出世,觉日子太多,殊可厌耳。”言毕,口嘘气吹文木,文木乘空而起,仍至海船上。

月馀归浙,以此语毛西河先生。先生曰:“人但知万事前定,而不知所以前定之故,今得是说,方始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