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五·影光书楼事

子不语 782

苏州史家巷的蒋申吉,是我同年进士的后辈。蒋申吉的儿子蒋某娶了徐家的女儿,年方十九,夫妻非常恩爱。

徐氏产子一个月后,突然安排酒菜,叫自己丈夫一起喝酒,说道:“这是离别酒。我与夫君的缘分快到头了,昨天我的旧日仇家已经到了,难以挽回了。谚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死之后,夫君不要再挂念。”说完大哭起来,蒋某不知所措,只能好言相劝,安慰妻子。

徐氏突然丢下杯子站起身来,眉毛倒竖,双眼圆睁,不再是平时的样貌,躺倒在床上,对着西边大叫道:“你记得万历十二年影光书楼上发生的事吗?两个人设计杀我,我死得多惨啊!”叫完,就开始用手打自己的脸,血流不止,又用剪刀刺自己。听她的口音,似乎是山东人。蒋家人跪在她旁边哀求,始终没有解决,就这么折腾了三天。

有某个和尚,一向有道行,蒋申吉派人请他过来。徐氏大声说道:“我是你家祖宗。你居然敢找僧人来驱除我?”随即用蒋申吉祖父的口吻说话,声音一模一样,呼唤奴婢的名字,没有不对的,责备子孙们不肖的事情,也似是而非,有说对的,也有没说对的。

和尚到了家里,徐氏骂道:“秃驴可怕,走了,走了!”和尚刚出去,徐氏又骂道:“你家媳妇房中可以让和尚一直呆着吗?”

和尚对蒋申吉说道:“这是前世的冤仇,已经两百多年了,才找上门来。积怨越久报应越深,老僧无能为力。”

说完,和尚走出去再也不来了,徐氏也就死了。死的时候脸上像破裂的布帛,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冤仇。这是乾隆二十九年二月发生的事。


原文:

苏州史家巷蒋申吉,余年家子也。有子娶徐氏,年十九,琴瑟颇调。生产弥月,忽置酒唤郎君共饮,曰:“此别酒也,予与君缘满将去,昨日宿冤已到,势难挽回。谚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我死后,君亦勿复相念。”言毕大恸。蒋愕然,犹慰以好语。氏忽掷杯起立,竖眉目,非复平日容颜,卧床 上,向西大呼曰:“汝记万历十二年影光书楼上事乎!两人设计害我,我死何惨!”呼毕,以手批颊,血出。未几,又以剪刀自刺。察其音,山东人语也。蒋家人环跪哀求,卒不解。如是者三日。

有某和尚者,素有道行,申吉将遣人召之。徐氏厉声曰:“余汝家祖宗也,汝敢召僧驱我乎!”即作蒋氏之祖父语,口吻宛然;呼奴婢名,一一无爽;责子孙不肖事某某,亦复似是而非,有中有不中。和尚至门,徐氏曰:“秃奴可怖,且去,且去。”和尚甫出,则又詈曰:“汝家媳妇房中,能朝夕使和尚居乎?”和尚谓申吉曰:“此前世冤业,已二百馀年,才得寻着。积愈久者报愈深。老僧无能为。”走出,不肯复来,徐氏遂死。死时,面如裂帛,竟不知是何冤。此乾隆二十九年二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