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四·陈州考院

子不语 775

河南郑州学院衙堂后面,有三座楼被封锁,相传其中闹鬼。康熙年间,汤西崖先生因为担任给谏(给谏是事中的别称),而来这里考察,也听从老吏的说法,继续锁着这三座楼。

当时正值盛夏,学院里人多屋少。杭州秀才王㷡,中州秀才景考祥,平常就以胆大自居,想要移居去高楼。汤西崖先生告诉他们自己听到的传闻。

两个秀才不信,断开门锁,登上了楼。只见窗明几净,没有任何灰尘,两人更加怀疑传闻是假的。于是景考祥睡在外面的房间,王煚睡在里面的房间,而把中间的房间作为客厅。

一天的二更,景考祥想要先睡,王煚从中间的房间拿着蜡烛回自己的房间,对景考祥说道:“人们都说楼里有鬼祟,现在已经几天没事了,由此可知以前的人没有胆子,被书吏骗了。”景考祥还没有回答,就听见楼下传来慢慢上楼的声音。景考祥对王煚说:“下面什么声音?”王煚笑着说:“应该是楼下的人故意来吓我们。”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接连传来,越来越近。景考祥很窘迫地大叫起来,王煚也起来,拿着蜡烛走出房门,走到中间,灯光收缩得很小,就像萤火虫的光亮。二人很害怕,赶紧加了几根蜡烛,烛光稍微大了点,但颜色始终呈现青绿色。

此时,楼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青衣人,身长两尺,脸长两尺,没有眼口鼻,但有头发,头发竖立着,也有两尺多长。两人大叫一声:“楼下人来!”这个青衣人就倒着下去了。窗外四面也传来各种鬼怪的声音,房中的东西都开始动起来,两人差点吓死。等到鸡叫时才安定下来。

第二天,有老吏说道,先前,溧阳的潘大人担任督学时,当年的考试完毕,第二天就会发布榜单,潘大人已经就寝,快到二更时,忽然听到堂上传来击鼓的声音。

潘大人让书童去问问情况,值班的小吏说道:“刚才有一个披着头发的妇人从西考棚中出来,到堂上要求见大人,我因为深夜不敢传达消息,她说道:“我有冤屈,想要见大人陈诉。我不是人,是鬼。”值班的小吏吃惊倒地。鬼因此自己击鼓。”

府里的人都很惶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有一位姓张的仆人,有些胆量,于是出去问情况。鬼说道:“大人见我一面又有何妨!现在既然不出面,只能麻烦您传话,我是某县某生的家仆。主人垂涎我的姿色,想要奸污我,我不从,被他鞭打。我将这件事告诉给丈夫,丈夫醉后对他出言不逊。他当晚就率领家丁杀了我的丈夫。第二天早上进入房间,命令几个人抱住我奸污,我破口大骂。他大怒,将我打死,埋在后园西侧的石槽下面。我蒙冤好几年了,今天特来申诉。”说完大哭。张某问道:“你告的某生,今年来考试了吗?”鬼说道:“来了,已经录取在二等第十三名。”

张某进去告诉潘大人。潘大人拆开十三名查看,果然是某生的姓名,因此让张某外出宽慰鬼说:“会让你所属的府县为你审查冤屈。”鬼仰天长啸而走。

潘大人第二天就将自己得知的消息传给了该县的官员,果然从石槽下得到了一句女尸,于是按法治了某生的罪。

这是衙门的一件异闻,而楼上的鬼怪,始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王煚考中了孝廉,而景考祥官拜御史。

 

原文:

河南陈州学院衙堂后有楼三间封锁,相传有鬼物。康熙中,汤西崖先生以给谏视学其他,亦以老吏言,扃其楼如故。时值盛暑,幕中人多屋少,杭州王秀才,中州景秀才考祥,居常以胆气自壮,欲移居高楼。汤告以所闻,不信。断锁登楼,则明窗四敞,梁无点尘,愈疑前言为妄。景榻于楼之外间,王榻于楼之内间,让中一间为起座所。

漏下二鼓,景先睡,王从中间持烛归寝,语景曰:“人言楼有祟,今数夕无事,可知前人无胆,为书吏所愚。”景未答,便闻楼梯下有履声徐徐登者。景呼王曰:“楼下何响?”王笑曰:“想楼下人故意来吓我耳。”少顷,其人连步上,景大窘,号呼;王亦起,持烛出。至中间,灯光收缩如萤火。二人惊,急添烧数烛。烛光稍大,而色终青绿。楼门洞开,门外立一青衣人,身长二尺,面长二尺,无目无口无鼻而有发,发直竖,亦长二尺许。二人大声唤楼下人来,此物遂倒身而下。窗外四面啾啾然作百种鬼声,房中什物皆动跃。二人几骇死,至鸡鸣始息。

次日,有老吏言:先是溧陽潘公督学时,岁试毕,明日当发案,潘已就寝。将二更,忽闻堂上击鼓声。潘遣僮问之,值堂吏曰顷有披发妇人从西考棚中出,上阶求见大人。吏以深夜,不敢传答。曰:“吾有冤,欲见大人陈诉。吾非人,乃鬼也。”吏惊仆,鬼因自击鼓。署中皆惶遽,不知所为。仆人张姓者,稍有胆,乃出问之。鬼曰:“大人见我何碍?今既不出,即烦致语:我,某县某生家仆妇也。主人涎我色奸我,不从,则鞭挞之。我语夫,夫醉后有不逊语,渠夜率家人杀我夫喂马。次早入房,命数人抱我行奸。我肆口詈之,遂大怒,立捶死,埋后园西石槽下。沉冤数载,今特来求申。”言毕大哭。张曰:“尔所告某生,今来就试否?”鬼曰:“来,已取第二等第十三名矣。”张入告潘公。公拆十三名视之,果某生姓名也,因令张出慰之曰:“当为尔檄府县查审。”鬼仰天长啸去。潘次日即以访闻檄县,果于石槽下得女尸,遂置生于法。此是衙门一异闻,而楼上之怪,究不知何物也。王后举孝廉,景后官侍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