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子不语·卷六·夜航船二则

子不语 319

杭州的夜航船,能在晚上航行百里,船上男女混杂,中间用木板隔开。仁和一名张姓少年,生性轻佻,向来自命风流。张某搭船前往富阳,从木板的缝隙中看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对着他似笑非笑。张某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思。

晚上睡到三更天时,其他乘客都已经睡熟,隔板忽然被拉开,有人用手摸张某的下体。张某大喜过望,挺着下体,让对方摸,还着急地伸手摸对方,俨然就是女子,于是钻了过去,两人不发一言,极尽云雨之欢。等到鸡鸣时,张某准备起身回舱,女子紧紧抱住他不放手。少年以为她爱自己,更加缠绵。

等到天亮时,看见这个女子,头上竟是白发,张某这才大惊。女子说道:“我是街头乞讨的婆子。今年六十多岁,没有丈夫没有子女,也没有亲戚,正愁无处栖身,不料昨晚蒙郎君见爱。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郎君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丈夫,情愿寄托此身,不要分文财礼。跟着相公,有粥吃粥,有饭吃饭,如何?”张某十分窘迫,呼喊众人求救。众人起来后都大笑起来,劝张某给老妇人十余两银子作为酬谢,老妇人才放了张某回自己船舱。张某再回头看那个少女,又对着张某大笑。

柴东升先生乘坐夜航船去吴兴,船中老老少少有十五人,船小人多,不免挤着躺着。半夜忽然听见一个陕西口音的人破口大骂道:“小子无礼!”说完,便捉住一人痛打,并叫道:“我今年五十八岁了,从来没有干过这事。今晚你趁我熟睡,将那话儿插入我的谷道,我吃痛惊醒。你伤了我父母给我的身体,让我死后难以见祖宗!诸位不信的话,请看我两只胳膊上被他擦上的唾沫还没有干。”被打的人一言不发。

柴东升和其他乘客一起点灯坐起,帮忙劝解。只见一个少年,满面羞惭,被老翁打伤了鼻子,鲜血留了一地。柴东升问道:“老翁是做什么的?”老翁答道:“我是陕西同州人,是当孩童启蒙老师的,一生讲究理学,奉行袁了凡先生的功过格,从来不起半点淫欲的念头。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柴东升笑着说道:“老先生实行功过格,能够救人之急,也是一功劳。如果打死了这人,就成了过了。我等押着这个无礼之人给老翁磕头赔罪,并各出两百文钱买些酒肉祭祀水神,叫他为老翁忏悔,如何?”老翁答应了,这才将少年释放。

天亮后,客人们聚在一起笑着劝酒,老翁坐着痛饮,被打的少年低头不语。另外还有一个少年不停笑着,穿着的衣服类似戏班的小旦,众人这才知道被打的少年晚上原本相约欢好的,是这个少年。

 

原文:

杭州夜航船,夜行百里,男女杂沓,中隔以板。仁和张姓少年,素性佻㒓,以风流自命,搭船将往富阳。窥板缝,有少艾向渠似笑非笑,张以为有意于己也。夜眠至三鼓,众客睡熟,隔板忽开,有人以手摸其下体。少年大喜过望,挺其阴使摸,而急伸手摸彼,宛然女子也。遂爬身而入,彼此不通一语,极云雨之欢。鸡鸣时,少年起身将过舱,其女紧抱不放,少年以为爱己,愈益绸缪。

及天渐明,照见此女头上萧萧白发,方大惊。女曰:「我街头乞丐婆也,今年六十馀,无夫无子女无亲戚,正愁无处托身,不料昨晚蒙君见爱。俗说,一夜夫妻百夜思,君今即我丈夫,情愿寄托此身,不要分文财礼,跟著相公,有粥吃粥,有饭吃饭,何如?」少年窘急,喊众人求救。众齐起欢笑,劝少年酬以十馀金,老妪始放少年回舱。回看彼少艾,又复对少年大笑。

柴东升先生搭夜航船往吴兴,船中老少十五人,船小客多,不免挨挤而卧。半夜,忽闻一陕西声口者大骂:「小子无礼!」擒一人痛殴之,喊叫:「我今年五十八岁了,从未干这营生,今被汝乘我睡熟将阳物插入我谷道中,我受痛惊醒,伤我父母遗体,死见不得祖宗。诸公不信,请看我两臀上,他擦上唾沫尚淋漓未乾。」被殴者寂无一语。

柴与诸客一齐打火起坐,为之劝解。见一少年羞渐满面,被老翁拳伤其鼻,血流满舱。柴问:「翁何业?」曰:「我陕西同州人,训蒙为业,一生讲理学,行袁了凡功过格,从不起一点淫欲之念,如何受此孽报?」柴先生笑曰:「翁行功过格,能济人之急,亦一功也;若竟殴杀此人,则过大矣。我等押无礼人为翁叩头服罪,并各出钱二百买酒肉祀水神,为翁忏悔何如?」翁首肯之,始将少年释放。

天明,诸客聚笑劝饮,老翁高坐大啖,被殴者低头不饮,别有一少年笑吃吃不休,装束类戏班小旦,众方知彼所约夜间行欢者,乃此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