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子不语·卷三·王弼

子不语 303

王弼字良辅,是秦州人,在延安行医,遇到巫师王万里和侄子尚贤在龙沙算卦,王弼因为对方说话冒犯所以辱骂了他。王万里十分愤恨,驱使鬼物去吓王弼。

王弼夜晚坐着,忽然听到窗外有悲啸声,开门查看,只见明月下的庭院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东西。第二天,白天听见有人在门外哭泣,并称有冤屈。王弼祝告道:“难道是我用的药杀的你?如果不是,我会替你伸冤。”鬼说道:“我见过很多人,只有老先生你可以托付,所以来向老先生诉说,没有其他原因。老先生如果愿意为我伸冤,可以召集十个人作为佐证。”王弼照她说的做了。

鬼说道:“我是周氏女。住在大同丰州的黑河。父亲是周和卿,母亲张氏,因为出生时月亮在西边的庚位,所以小字为月西。十六岁的时候,母亲生病,父亲请了王万里占卜,因此认识他。母亲去世了一百零五天时,父亲在白天睡觉,哥哥出去打柴还没有回来,我在围墙阴凉的地方散步,王万里用我的生辰施咒,我顿时变得昏沉,不能言语。王万里背着我来到一片柳林,将我反绑在树上,先剃光了我的头发,缠上采丝,然后挖开胸膛割下心肝,以及眼耳鼻舌手指等,磨成粉末,制成药丸,放在葫芦里。跟着又用纸扎成人形,用咒语将我炼制成奴仆,服侍他稍有懈怠,就用针刺,痛不可言。昨天因为他被你辱骂,所以派我来报复你。我心中不忍。老先生如果可怜我,不要让我含冤九泉,我发誓和您结为父女。在座的诸位,不要泄露消息,否则会有祸事。”说完,哭的更加悲伤了。

王弼和十位证人都跟着哭了,写下周月西的说辞,联名投递给县令。县令收到投诉后,立刻逮捕王万里叔侄审问。王万里起初还在抵抗,周月西与他争斗,十分痛苦,请求搜查王万里的行囊,得到了符章、印尺、长针、短钉等东西,

王万里这才写下认罪书:王万里,庐陵人。卖卦到兴元时,遇到刘炼师,被他传授了采生之法。方法大概和周月西说的相似。王万里最初也不相信,刘炼师在包裹里解开五色的绸缎,里面放着像弹丸一样的头发,刘炼师指着弹丸说道:“这是咸宁的李延奴,被我录用。你如果能给我七十五万贯钱,我就让他侍奉你左右。”王万里欣然答应。刘炼师踏步做法祝祷后,李延奴在空中说道:“师傅命我做什么?”刘炼师说道:“你跟着王先生吧,王先生是仁慈之人,你不会受苦。”王万里按照约定给了钱,学会了刘炼师的法术。之后,王万里经过房州,遇到一个邝书生,两人言谈甚欢,邝书生送给他一个耿顽童,也被王万里当奴仆养着。邝书生要的钱财和刘炼师一样,并告诫王万里终生不要吃牛肉和狗肉。但王万里最近忘了,吃了烤牛心,事情跟着就败落了,还能有什么话说!

县令发文书到丰州,要周和卿前来验证。周和卿来了,心中却有些怀疑,呆在人多的地方。王弼询问周月西道“谁是你的父亲?”周月西从墙壁缝隙中说道:“穿着黑衣带着蒲冠的就是。”周和卿十分悲伤,周月西也跟着悲伤起来。伤心过后,两人说起家事,如同平时一样。官府将案子记录在案,上报给大府,快要定罪时,王万里却死在了监狱里。

王弼向县令投诉后,回到家里,亲友们都来祝贺。忽然听到有哭泣的声音,王弼询问,鬼说道:“我们是耿顽童、李延奴。周月西的冤屈已经得以申诉,老先生您不可怜我们两人吗?”王弼有些为难。耿顽童说道:“周月西与你约定成为父女,我们难道不是您的儿女吗?为什么待遇如此厚此薄彼!”王弼不得已,再次前往县里,写了文牒,官员叫来耿顽童的父亲德宝、李延奴的父亲福保,所说的话都一一得到验证。从此之后,三个鬼都留在了王弼家里,昼夜跟随,晚上也和王弼睡在一起,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身体,但却可以听见他们的声音。王弼从容地问道:“门上有神,你们怎么进来的?”周月西说道:“没有,只是看见画像挂在门上而已。”王弼问道:“我想要烧纸钱给你们,如何?”周月西说道:“没有用。”王弼又问道:“你们的精气可以长久存在世上么?”周月西答道:“命数到了就会消散。”

三个鬼中,耿顽童擅长唱歌,遇到王弼喝酒,就会唱汉东山的调子助兴。王弼将酒倒在地上,耿顽童就会喝醉,胡乱对答。客人开玩笑地将醋倒在地上,耿顽童怒道:“几乎蜇伤我的喉咙!什么小子,这样恶作剧。”然后喋喋不休地诉说那名客人的各种私事,客人惭愧地离开。周月西尤其狡黠聪慧,常常和王弼的儿子们开玩笑,言辞颇为滑稽。儿子们有时理屈,会向有声音的地方扔东西打去,周月西大笑道:“鬼没有实体,兄长何必这样?白白显露自己的不聪明。”八个月后,三个鬼渐渐没有了动静。

 

原文:

王弼,字良辅,秦州人。行医延安,遇巫王万里与从子尚贤卖卜龙沙,忿其语侵,坐折辱之。万里恚甚,驱鬼物惧弼。

弼夜坐,忽闻窗外悲啸声,启户视之,空庭月明,无有也。翌日,昼哭于门,且称冤。弼乃祝曰:「岂予药杀尔邪?苟非余,当白尔冤。」鬼曰:「儿阅人多,惟翁可托,故来诉翁,非有他也。翁若果白儿冤,宜集十人为证佐。」弼如其言。鬼曰:「儿周氏女也,居大同丰州之黑河,父和卿,母张氏。生时月在庚,故小字为月西。年十六,母疾,父召王万里占之,因识其人。母死百有五日,父昼卧,兄樵未还,儿偶步墙阴,万里以儿所生时日禁咒之,儿昏迷瞪视不能语。万里负至柳林,反接于树,先剃其发,缠以彩丝;次穴胸割心肝暨眼舌耳鼻指爪之属,粉而为丸,纳诸匏中;复束纸作人形,以咒劫制,使为奴。服役稍怠,举针刺之,痛不可言。昨以翁见辱,乃遣儿报翁,儿心弗忍也。翁能怜之,勿使衔冤九泉,儿誓与翁结为父子。在坐诸父慎毋泄,泄则祸将及。」言讫,哭愈悲。弼共十人者皆洒涕,备书月西辞,联署其名,潜白于县。
县审之如初,急逮万里叔侄鞫之。始犹抵拒,月西与争,反覆甚苦,且请搜其行橐,遂获符章印尺、长针短钉诸物,万里乃引伏云:「万里,庐陵人,售术至兴元,逢刘炼师,授以采生法,大概如月西言。万里弗之信,刘于囊间解五色帛,中贮发如弹丸,指曰:『此咸宁李延奴,为吾所录,尔能归钱七十五万缗,当令给侍左右。』万里欣然允诺。刘禹步焚符祝之,延奴空中言曰:『师命我何之?』刘曰:『尔当从王先生游。先生,仁人也,殊无苦。』万里如约酬钱,并尽受其术。复经房州,遇邝生某,与语意合。又获耿顽童者,亦奴畜之,其归钱数如刘。戒万里终身勿近牛犬肉,近忘之,因啖牛心炙,事遂败,尚复何言。」县移文丰州,追和卿为左验。和卿来,心颇疑之,杂处稠人中。弼阳问:「谁为尔父?」月西从壁隙呼曰:「黑衣而蒲冠者是也。」和卿恸,月西亦恸,恸已,历叩家事,慰劳如平生,官为具成案上大府,将定罪,而万里死于狱。
初,弼诉县归,亲宾持壶觞乐之,忽闻对泣声,弼询之,鬼曰:「我耿顽童、李延奴也,月西冤已伸,翁宁不悯我二人邪?」弼难之,顽童曰:「月西与翁约为父子,吾独非翁儿女邪?何相遇厚薄之不齐也?」弼不得已,再往县入牒。官逮顽童父德宝、延奴父福保至,其所言皆验。自是,三鬼留弼家,昼相随行,夜同弼卧,虽不见形,其声琅然。弼从容问曰:「门当有神,尔曷从入?」月西曰:「无之,但见绘像悬户上耳。」曰:「吾欲爇纸钱赐尔何如?」曰:「无所用也。」曰:「尔之精气能久存于世乎?」曰:「数至则散矣。」
顽童善歌,遇弼饮,则唱汉山东调为寿。弼连以酒酹地,顽童辄醉,应对皆失伦。客戏以醯代之,顽童怒曰:「几蜇吾喉吻!何物小子,恶剧至此?」哓哓然数其阴事不止,客惭而遁。月西尤号黠慧,时与弼诸子相谑,言词多滑稽。诸子或理屈,向有声处击之,月西大笑曰:「鬼无形,兄何必然,徒见其不智也。」凡八阅月,始寂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