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二十二·荷花儿

子不语 340

余姚的章大立,是康熙三年的举人,在家授徒。忽然有一男一女两个冤鬼,白天现形,一开始扼住章大立的咽喉,跟着被推倒在地,两只手高高举起,被固定住不能移开,如同空中有绳子绑着一般。章大立先用女声说话:“我是荷花儿。”跟着又用男声说道:“我是王奎。”都是北京口音。

章大立的家人们询问有什么冤仇,鬼说道:“章大立前世姓翁,也叫大立,是前朝隆庆时的刑部侍郎。当时我主人周世臣担任锦衣卫指挥,家里贫穷,没有妻室,只有荷花儿和王奎一个婢女一个仆人相伴。有强盗闯入家中杀了主人,我们两人报官,官府派遣张把总入室捕盗,怀疑我们两人,因为奸情而杀害主人。刑部对我们严刑拷打,我们难以承受,只能屈打成招。

刑部郎中潘志伊认为案子有疑点,很久没有判决。等到翁大立担任侍郎,忽然发怒,另外任命郎中王三锡、徐一忠再次审讯。两人为了迎合翁大立,竟然按照此前的商议定罪。潘志伊苦苦争辩,但没有效果,最终我们二人被公开凌迟处死。

过了两年,另外抓住了真的强盗,首都的人才知道我们两人的冤枉。事情传入宫中,天子大怒,但仅仅剥夺了翁大立的官职,将王三锡和徐一忠调去外地。请问各位,凌迟这样的重刑,是区区贬职就能偿还的吗?我们因此前来索命。”

家人们又问道:“为什么不找王三锡、徐一忠二人报冤?”鬼说道:“他们两人恶行更多,一个已经变成了猪,另一个被关在酆都地狱中,我们不用再去找他们报复。只有章大立的前世有一些清官的名号,有官居要职,所以迟迟未能报复。如今他已经第三次转世为人了,所有的福禄有限,这才可以报复。况且当时明朝超纲不整,气数将尽,阴司鬼神也大多昏聩,我等屡屡投诉,都不被应允,不许我们出京,不像如今,冥司的官员也已经洗心革面。”

家人们跪着请求道:“我们请名僧给你们超度怎么样?”鬼说道:“我们确实有罪,才需要名僧超度,但我二人丝毫无罪,哪里用名僧超度?况且超度不过让我们两人早些投胎罢了。我们就算投胎,遇到章大立,也要报仇,他必死于我们两人之手,然而旁观者不明其中缘故,认为我们和章大立既然已经转世,虽然报复了他,但两边都不知晓原因,没有办法惩戒做官之人。所以我们二人每次听到冥司召唤,让我们轮回,我们都坚持不肯。如今报冤之后,就可以去轮回了。”

说话,章大立就拿桌子上的小刀割自己的肉,肉一片片掉下。章大立用女声问道:“像不像剐刑?”跟着又用男声问道:“知道痛吗?”最终,章大立血流满床而死。

 

原文:

余姚章大立,康熙三年举人。家居授徒,忽有二冤鬼,一女一男,白日现形。初扼其喉,继推之地,以两手高撑,梏而不开,若空中有绳系之者。先作女声曰:“我荷花儿也。”继作男声曰:“我王奎也。”皆北京口气。

家人问:“何冤?”曰:“章大立前身姓翁,亦名大立,前朝隆庆时为刑部侍郎。其时我主人周世臣,官锦衣指挥,家贫无妻,只荷花儿与王奎一婢一奴相伴。有盗入室杀世臣去,我二人报官。官遣张把总入室捕盗,疑我二人因奸弒主。刑部严刑拷讯,我二人不胜楚毒,遂自诬服。刑部郎中潘志伊疑之,狱久不决。及大立为侍郎,忽发大怒,别委郎中王三锡、徐一忠再讯,二人迎合,竟照前议定罪。志伊苦争不能得,遂剐我二人于市。越二年,别获真盗,都人方知我二人之冤。传入宫中,天子怒,仅夺大立官职,而调一忠、三锡于外。请问:凌迟重情,可是夺职所能蔽辜否?我故来此索命。”

家人问:“何以不报王、徐之冤?”曰:“彼二人恶迹更多。一已变猪,一囚酆都狱中。我不必再报。惟大立前身颇有清官之号,又居显秩,故尔迟迟。今渠已投第三次人身矣,禄位有限,方能报复。且明季朝纲不整,气数将绝,阴司鬼神亦多昏聩。我等屡诉不准,不许出京,岂若当今大清之世,冥司阴官,亦洗心革面耶!”家人跪求说:“召名僧为汝超度何如?”曰:“我果有罪,方要名僧超度。我二人丝毫无罪,何用名僧超度?况超度者,不过要我早投人身耳。我想就投人身,遇着大立,也要报仇,渠必死我二人之手。然而旁观者不解来历,即我与大立既已隔世,虽报其人,两边都不晓来历,无以垂戒作官之人。故我二人每闻阴司唤令轮回,坚辞不肯。今冤报后,可以轮回矣。”言毕,取几上小刀自割其肉,片片坠下。作女声问曰:“可像剐耶?”作男声问曰:“可知痛耶?”血流满席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