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八·吴二姑娘

子不语 499

全椒的金棕亭进士,居住在扬州马氏玲珑,他的孙子,十七岁,文采不错,跟着金棕亭读书,祖孙房间相邻。夜间金棕亭听到孙子呼喊声,以为是梦魇,起来查看,孙子当下醒来,金棕亭回到自己卧房睡觉。不久,孙子又一次梦魇,金棕亭再次前往,孙子已经坐在床上,面向金棕亭,举起双手,口中说道:“请弯曲一根手指。”孙子就弯曲一根手指,口中说道:“请弯曲五根手指。”孙子就弯曲五根手指。之后一会儿叉手,一会儿拱手,做出各种姿态。金棕亭呵斥一番,孙子就哭着要求回家见母亲,金棕亭叫来轿子送孙子回家。

孙子回家后取来衣冠靴带,穿戴整齐后,请祖父母上座,拜别道:“孩儿即将登仙而去。”全家都很惶恐迷惑,不知道他要干嘛。

等到中午,孙子心神稍稍安定,悄悄拉着祖父说道:“没事儿,一个小狐狸闹我。”说完之后,又像之前一样混乱。有时候自称:“吴二姑娘与我前世有缘。”有的时候又说:“妹子吴三姑娘也来了,姐妹二人要一起嫁给我。”跟着就开始说骚话,难以入耳。

孙子拉金棕亭上前,呵了一口气,金棕亭只觉得寒冷如冰,从鼻腔一直冷到丹田,毛发都颤抖着。

镇江的中翰蒋春农送给金棕亭一张天师符。金棕亭正要张挂,孙子竟然前来抢夺,幸亏是绫罗制作的,才没有被抓坏。金棕亭对着孙子张开天师符,又被吹了一口冷气,天师符飞出窗外,竟然碎裂了。

金棕亭不得已,只能去城隍庙、关帝庙祈祷。过了几天,孙子忽然叫道:“接驾、接驾,伏魔大帝来了!”金棕亭悚然,率领家人们一起下跪。孙子呼喊金棕亭的名字骂道:“金兆燕,你身为进士,却不戴帽子露出头顶,不穿公服迎接我,有这样的道理吗?”金棕亭磕头谢罪。过了一会儿,孙子又喊道:“接驾,接驾,孔圣人到了。”金棕亭又磕头迎接。文武两个圣人,相互说话,声音难以听清,都是孙子在说,发出山东、山西两地人的口音。就这么从中午到下午,金棕亭率领全家跪着哀求,不敢站起来,腿脚都肿了起来。孙子厉声说道:“妖魔已经被斩,封你孙子为上真诸侯,我去了。”

金棕亭磕头送神离开后,给孙子喂粥,孙子对着空中招手,说道:“吃粥,吃粥。”依旧像之前一样说胡话。金棕亭这才明白,之前的文武二圣都是妖怪冒充的。于是金棕亭责备孙子说道:“我已经六十多了,从来没有被人欺瞒,今天却被你揶揄?”孙子缩着头,捂着嘴笑,样子十分得意。

就这么癫狂了一个多月,有一个林道士前来,说拜斗可以驱除妖怪。于是金棕亭设坛斋醮,整天诵经。这样过了七天,病人渐渐恢复了神智,于是家里人赶紧给他张罗了婚事,入赘去了别家,妖怪果然没有再来。这是乾隆四十七年三月的事情,金棕亭先生亲自告诉我的。

 

原文:

全椒金棕亭进士,寓扬州马氏玲珑山馆。孙某,年十七,文学颇佳,相随读书,祖孙隔房而寝。夜间懵呼声,以为魇也,起视唤之,孙即醒悟。棕亭还卧己房。未几又魇,棕亭再往,其孙业已起坐牀上,对棕亭,以两手向上,曰:“请屈一指。”则一指弯。曰:“请屈五指。”则五指弯。自后或叉手,或拱手,作态万状。棕亭呵之,泣求还家见母,乃呼轿送归。

病者自取衣冠靴带着之,请祖父母上坐,拜别曰:“儿即登仙去矣。”举家惶惑,莫知所为。日午,神气稍定,私拉乃祖耳语曰:“无他,一小狐狸闹我耳。”语毕,瞀乱如初。自称:“吴二姑娘与我前世有缘,”或云:“妹子吴三姑娘也来了。姊妹二人要同嫁我。”随作淫秽语,令人难闻。拉棕亭向前,呵气一口,其冷如冰,从鼻管直到丹田,毛发皆噤。

镇江蒋春农中翰赠天师符一张,方欲张挂,而病者遽来抢夺,幸系绫本,爪掐不伤。棕亭张符向之,又被吹冷气一口,符飞窗外,绫竟碎裂。棕亭不得已,求祷城隍庙、关帝庙。数日,忽病者呼:“接驾接驾,伏魔大帝至矣。”

棕亭悚然,率家人齐跪。病者呼棕亭名骂曰:“金兆燕,汝身为进士,而脱帽露顶,不穿公服迎我,有是理乎!”棕亭叩头谢罪。少顷,复呼:“接驾,接驾,孔圣人至矣。”棕亭又叩头迎接。文、武二圣,相与共语,嚅嚅不可辨,皆在病者口中作山东、山西两处人口脗,如是者自午及申。举家长跪哀求,不敢起立,腿脚皆肿。病者厉声曰:“妖魔已斩,封尔孙为上真诸侯,吾当去也!”棕亭叩送毕,进病者粥。病者向空招手曰:“吃粥!吃粥!”狂言如故。棕亭大悟,文、武二圣,皆妖冒充。责病者曰:“我年逾六十,从未受人欺哄,今乃为汝揶揄耶!”病者缩首内向掩口而笑,作得意状,颠狂月余。

有林道士者来,言拜斗可以禳遣。棕亭于是设坛斋醮,终日诵经。如是七日,病者神气渐清,乃急为完姻,入赘岳家,妖果不至。此乾隆四十七年三月间事,棕亭先生亲为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