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老虎伤了人后,伥鬼会脱掉尸体的衣服给老虎吃。又说老虎能踏禹步做法,让尸体自己脱衣服。这些都不对。这是因为人见不着老虎,所以才做出这样的推测。
有一个郑猎户曾说过,老虎捉人会衔住人的头颈,人疼痛到极点,手脚会不断挣扎拉拽,力的方向都向下,衣裤会自然褪下。人在没有事情的时候会讲礼貌,看起来就会很高大,到了危急窘迫之时,就会因为害怕颤抖蜷缩,衣服就会变得宽大,变得容易脱落。郑猎户少年时和同伴遇到两只老虎,其中一只老虎衔走了同伴,而另一只虎被郑猎户用枪打中,带伤而逃。郑猎户害怕老虎回来,于是爬上高大的树木,躲着观望。只见被老虎衔走的同伴,身上的鞋子先掉了下来,跟着袜子也掉了,走了一段后,裤子也掉了下来。
郑猎户第二天叫人一起来找,只见同伴的衣物全在路上,尸体在五里之外,还剩下左臂,上面有旧伤,可以确认就是那位同伴。内脏还没被吃完。又走了两三里,被枪打伤的那头老虎僵硬地卧在那里,已经毙命。
传闻老虎咬人,初旬会咬头,中旬会咬肩背,下旬会咬腰腿。这也不对。郑猎户见过的都是咬在肩颈。老虎发威向前,从上跳下咬人,不是咬肩颈不会这样,没有什么上下旬的区别。至于老虎先吃什么部位,虽然不能亲眼看见,但它吃剩的残躯中,偶尔会剩下手足,也没有什么上下旬的说法。
老虎中力气大的有千斤之力,力气小的也有二三百斤的力气。再加上爪牙和跳跃的力量,人力是不可能战胜老虎的。人所以依靠的,是人的智慧可以战胜老虎的贪婪和蠢笨。老虎精力旺盛,中枪后大多不会立即倒毙。郑猎户曾经进入深山,在山路拐角的地方看见一头老虎,大的像牛,蹲在路边。郑猎户着急,来不及用枪,便大声呼喊,暂且用气势震慑老虎。老虎果然跳走。郑猎户猜它一定会再来,这里又没有村落可以躲避,看了看老虎离开的方向,找了个山坡埋伏。老虎果然跳了回来,被郑猎户用枪击中,再次跳走。郑猎户猜到老虎再来一定很难抵御,急忙爬上一棵大树躲避。不久,老虎又来了,找不到郑猎户。郑猎户因为紧张,脚动了动,触动了树枝。老虎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了郑猎户,便跳起来扑向郑猎户,一再撞击粗壮的树干,树叶被震得沙沙作响。最后,老虎因为枪伤不能再跳,于是咬碎道路旁的石头泄愤,最终衔着石头而死。
伥鬼一定会依附其他动物行动,猫、兔、鸡、鸭、青蛙、野鸡等,都是它附身的对象,这些东西被附身后都能发出汪汪的声音。伥鬼会走在老虎前二三里,看见前面有机关埋伏的地方,就会引导老虎躲避,老虎跟随伥鬼的声音转移。应对的办法就是听见伥鬼的声音就用铁钉钉在自己遇到的第一棵树上,然后攻击伥鬼依附的动物,那动物死后伥鬼的声音也就消失了。有人说钉属金,树属木,魂属木,魄属金,钉子钉树取的是以魄就魂的意思。魄是坏的,残忍好杀,伥鬼属于魄,驱赶它靠近魂,让魄有所依附,就不会再被老虎驱使。
伥鬼的声音凄惨悠长,没有转音,夜深人静之时,也可以发出人声。郑猎户曾经和同伴一起去打猎,将船停在水上。一天晚上,听见岸上响起敲门声,敲了很久之后,门里的人应答了一声,准备起来开门,他的妻子极力劝阻说道:“深夜应该躲避,不要去开门。”敲门的人敲得更急了,妻子问道:“客人从哪里来?”敲门人答道:“隔壁。”妇人又问道:“客人是谁?”敲门人又答道:“隔壁。”夫妇便不起身,叫他明天再来。而敲门的声音仍然很急,郑猎户觉得奇怪,从船舱的缝隙中观看,只见有一个几石粮袋那么大的东西堵在那户人家门口,在月光照耀下看过去,是一头老虎。而用头撞门,用两个字回答户主的,就是伥鬼。郑猎户悄悄叫醒同船的伙伴,将事情告知,两人都很害怕,躲藏在船板下。郑猎户从后面用枪打向老虎,老虎又惊又痛,咬破那户人家的门,撞坏屋檐后离去。第二天去查看,只见门外老虎蹲着的地方有两个小坑。走了二里地,在溪水中发现了死虎,有六百斤重。有人说这是老虎受伤落水不能起身。也有人说这是老虎受伤后觉得热,所以去水中凉爽,结果伤势发作而死。
老虎吃兔子,一口就吞没了。而老虎吃鸡和鸠雉等禽类,就会入口咬两下,再仰起头将羽毛吐出来,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覆盖在方圆一丈的范围内。其中野鸡各种颜色的羽毛飞散,最为好看。
传说老虎喜欢利用人类的恐惧,所以不伤害喝醉的人,不吃小孩,其实并不是。喝醉酒的人必须醉的十分厉害,走路摇摇晃晃的,老虎才不吃他,因为扑不准。至于小孩,西安有两个兄弟晚上出门方便,哥哥十三四岁,蹲在厕所里,弟弟九岁,站在屋檐下,看见一团像是松毛的东西前来,弟弟害怕地缩在哥哥身旁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哥哥说道:“松团罢了。”老虎突然向前,放了弟弟,抓走了哥哥。第二天,沿着血迹寻找,只见哥哥的衣服散落的到处都是,几十棵小松树被连根拔起,应该是哥哥忍着痛抓住但被老虎给拽起了。来到血迹最多的地方,哥哥已经被吃光了,连草地上的血迹也被舔舐过。
老虎饿了也吃蔬菜。西安有个女子和嫂嫂在楼里烤芋头吃,将芋头皮扔出窗外。女子偶然在窗边看见老虎将丢出的芋头皮吃光了,正抬着头等待。嫂嫂很害怕,便多烤芋头将芋皮丢给老虎,害怕它跳上来,女子想要关窗,又害怕它跳起来咬手,只能坐着不动,眼看嫂嫂的芋头快要烤完了。于是试着将整个芋头丢出去,老虎也一口吞下。女子说道:“我有办法了。它如果不怕热,就可以解决。”于是将一个铁锤烧红后,用芋头皮包裹,芋皮遇到热铁就粘上了,女子试着将它扔出去,那头老虎抬头等了很久了,看见有东西丢出,就一口吞下。吞下后,就跳跃着离开。过了两天,当地发现了一头死老虎,自己用爪子撕裂了前胸,骨头都露出来了。
传闻老虎只交配一次,也不对。老虎一向独处,如果有两只,一定是一公一母。如果有三只甚至更多,一定是老虎母子住在一起。等小老虎长大后,群虎就会相互争斗,最后仍然变成分开独处。大概在月晕大的夜晚,老虎会交配,通常是在后半夜,第二天一定会起大风。郑猎户年轻时曾经听见两只老虎相互咆哮,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晚郑猎户住在山岭上的寺庙中,听见两只老虎在远处咆哮,声音传到了林外。郑猎户看过去,只见月色朦胧,有一堆东西,上白下黑,如同土堆一样晃动。很久之后,下面的那只老虎一声大吼,震动山谷,这是两只老虎刚刚交配完,母虎感到疼痛后跳起。早上起来,郑猎户看见两只老虎在土坡上跳跃,互相扑打玩闹,时间久了才分开。当天,寺里的和尚不敢开寺门。过了一个月,郑猎户早上起来,看见对面山上黑白两只老虎抱着跳跃而起,落地后就分开。等到第二年,就有四只小老虎和黑白两虎同行。有人说,老虎交配,跳一下可以生下一只老虎,而这四只老虎都是跳跃一次后生下的。
郑猎户七十岁后,出门一定会带一柄雨伞,一根铁棍护身。他常说:“我遇到老虎就等他扑过来的时候左右闪躲,用铁棍抵住它的腰部,让他不能再扑向我。我遇到两三只老虎,就打开伞旋转,让老虎生疑,不敢扑我。”又过了几年,郑猎户去邻村看戏,扛着伞回家。走到半路,天色渐晚,一只老虎突然从路旁跳起,郑猎户躲避不及,掉下山崖。急忙坐起来,打开伞准备抵御老虎。不料老虎也掉了下来,压在郑猎户身上,郑猎户将伞转得如同车轮一般,老虎蹲在郑猎户的腰腿之间,凝视着旋转的雨伞,郑猎户急忙取出所佩戴的铁刀,用右手砍向老虎的尾巴,用左手拔老虎的下体。老虎正在惊疑,又突然感到有东西触碰它的阴部,急忙跳起,但因为力量太猛,竟然让他的下体断了一寸多。郑猎户坐在地上,手没有放开雨伞。幸亏有看戏的邻居结伴路过,郑猎户让他们扶自己回家,而郑猎户力气用尽,过了两天就去世了。
原文:
传闻虎伤人,由伥鬼为尸脱衣与虎食。又云虎能禹步,令尸自起脱衣,此皆不然也。盖人不见虎,故为此推测之词。有郑猎户云:「虎擒人,衔其头颈,人痛极,手足自撑拽,势皆向下,衣裤自褪下。人无事而讲礼貌,则岸然巍然也,及至窘急无诉,便自抖擞卑缩,衣带自宽矣。」
郑少年时,尝与同伴值两虎,其一虎衔同伴去,其一虎郑枪中之,未毙而逸。郑惧其复来,乃先上高树避而望之。见虎所衔同伴先下鞋,又下袜,迤逦而裤下矣。明日招伴寻之,则衣履一一在途,其尸隔五里馀,剩其左臂,验有旧伤,果其伴也,腹脏亦未吃尽。又二三里,则所枪伤虎僵伏而毙矣。
传闻虎咬人,初旬在头,中旬在肩背,下旬在腰腿,此大不然,郑所见,皆肩项也。虎作威向前,自上掷下而咬之,非肩项不可挈其躯,无上下异也。即虎食所先虽不可见,其所残剩者偶馀手足,亦无上下旬分手足之异。
虎大者力千斤,小者亦二三百斤,又加以爪牙腾跃,人力断断不能胜。所恃者,人之巧,可以制虎之贪痴耳。虎气旺,中枪多不立毙。郑尝入深山,迳转处,有虎如大牛蹲路侧。郑急甚,不及用枪,乃大声喝之,姑慑以气势,虎果跃去。郑度其必来,无村落可避,乃先视其所去处,寻坡下伏。虎果跃至,中郑枪,又跃去。郑度再至则虎必难御,急上高树避之。俄顷虎至,觅郑不得。郑窘甚,足偶失触枝动,虎仰视见郑,跃起扑郑,格巨枝而坠者再,树震撼,叶叶有声。虎创甚,不能再跃,乃啮道旁石块尽碎,衔石而毙。
伥必附物而行,或猫、兔、鸡、鸭、蛙、雉,皆能作汪汪声。先虎二三里,视机伏处,引而避之,虎辄随伥声转移。制之之法:闻伥即用钉钉树上,随所值之第一株,然后击伥所附物,则物毙而伥亦声绝矣。或曰:钉,金也;树,木也。魂属木,魄属金,取以魄就魂之义。魄恶好杀,伥,魄也;禳之以就魂,则惊魄有依,不为虎役矣。
伥声惨而长,无转音,但夜深人静,亦有能作人语。郑尝与同伴往猎,舟泊溪下。一夕,闻岸上敲门声,久而门内人应之欲起,其妇力阻曰:「夜深宜避,勿往启户。」敲者益急。其妇卧问曰:「客何来?」曰:「间壁。」「客为谁?」则又曰:「间壁。」夫妇遂不起,教以明日来。敲仍急,郑异之,从缝隙视,见有物如数石谷囊者塞其门,从斜月光中审辨之,则虎也,以头撞其门,所应两字则伥也。郑潜曳醒其同舟而告之,皆恐匿船板下,郑乃以枪自后打之,虎惊痛,咬破其门,坏屋檐而去。翌日视之,门下所跪点头处,成两洼迹。行二里馀,溪水中得死虎,重六百斤。或曰:虎负伤落水,不能起也。或曰:虎中枪热甚,故就水取凉,伤发而毙也。
虎食兔,入口即没。虎食鸡与鸠雉,则入口上下腭一再合,即仰喷剩羽如散花雨,周圜丈馀。雉五色文,散飞最可观。
传说虎欺人畏,故不伤醉人,不食孩童,非也。醉人必醉甚,行路欹斜不定,虎始不食,盖扑之不准也。至于孩童,则樗里有邻儿,兄弟夜出门就厕,其兄年十三四,蹲厕上;其弟九岁,立檐下,见有若松毛一团者掷而前,弟畏缩就其兄旁曰:「是何物耶?」兄曰:「松团耳。」虎前弃其弟而攫其兄去。明日迹血寻之,衣履处处散遗,拔起小松根数十株,盖其兄忍痛手迹也。至血痕阔处而止,盖已食尽,而草上血亦经吮过矣。
虎饥亦食蔬菜。樗里有女子与其嫂在楼煨芋食,弃芋皮窗外。姑偶凭窗,见虎吮芋皮尽则仰以矣。嫂惧,多煨芋,以皮给之,恐其跃上也。姑欲闭窗,则伸手出怕虎起攫手;坐待,则眼见嫂芋将不继,乃试以全芋投之,虎一吞而尽。姑曰:「吾得之矣,若不畏热,可图也。」乃烧铁锤透红,以芋皮裹之,芋皮著热铁即黏,试投之。则虎仰头视既久,见掷物,接而吞之,吞后则跃去。后二日,里得毙虎,爪自裂其胸见骨。
传闻虎不再交,亦非也。虎独处,其有两者,必牝牡也;其有三四五者,必虎母子也。子大,则牝牡母子皆斗,而仍独处矣。大概月大晕夜,虎乃交,在半夜后。来日必起大风。郑少时尝闻两虎互鸣,不知何故。一夕宿岭上寺楼,闻两虎鸣甚远,声闻林外,窥之,则月蒙蒙晕矣,有物一堆,上白下黑,如土阜摇动。久之,其下者猛吼震谷,盖其窍初合,牡者痛而惊跃也。晨起则两虎在土阜上,互跳交扑,久之始散。是日,寺僧不敢启门。逾月早起,见隔岭此白黑二虎抱跃而起,既落地,则两释矣。其明年,则有四小虎同行。或曰:「虎交一跃,则得一子。四子皆一交所得。」
郑晚年当七十后必持一雨伞行,杆铁自卫,常曰:「吾遇虎一,则俟其扑而左右避,以杆抵其腰,能令不再起扑。吾遇虎二三,则张伞而旋转之,能使虎疑,不敢扑吾。」又数年,郑往邻村看社戏肩伞归,中途昏暮,虎突起道左,郑避扑不及,坠崖下,急坐起张伞伺虎。不料虎亦坠下,压郑身上。伞旋转如轮,虎蹲郑腰腿间凝视伞转。郑急取所佩铁刀,以右手斫其尾闾,左手拔其阴。虎方疑伞,又惊触其阴,跃起力猛,断其阴寸馀。郑据地手不释伞,幸邻人看戏者群过,呼扶以归,而郑力竭矣,越二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