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子不语·卷六·官运二则

子不语 292

华雍担任淮宁县令时,有一个钦差某某从广东前来,要经过淮宁境内。华雍派遣仆人张荣准备公馆。张荣为人干练,将事情准备得很周全,大约花费了一百两银子,但钦差又奉旨去别的地方审案,没有过来。张荣正在彷徨,刚好遇到江西巡抚阿思哈被拿问进京,路过淮宁,张荣于是替主人准备名帖前往迎接,并告知公馆已经准备好了。阿思哈很吃惊,认为自己与华雍素未谋面,对方又不是自己的下属,怎么会有此等礼遇。跟着进了公馆,只见张灯结彩,各种物品以及杂役人员,全都安排得十分齐全。阿思哈喜出望外,于是叫来张荣说道:“我是有罪之人,一路上人情冷落,就算是我提拔的下属,对我都十分冷淡,为什么你的主人如此古道热情?你主人的名帖,我理应归还,但今天的一番感激之心,十分害怕忘记你主人的名字,权且将名帖留下,以便日后回报你主人。”说完,亲自写信给华雍,再三道谢后,才上马离去。

张荣回去,将事情告知华雍。华雍责备他多事。旁边的幕僚笑着说道:“这个仆人办事花费太多,不这么做,叫他如何解释开销?”华雍笑着点头。

不到两年,阿思哈被重新启用为山西巡抚。而华雍因为逾期未能破案,被贬到山西。刚到山西,华雍就去拜见阿思哈,阿思哈如获至宝,让仆人对司、道的官员说道:“请几位老爷稍等,我家主人的恩人到了。”之后,阿思哈开了府邸的中门,亲自将华雍接到堂上,称呼华雍为老贤弟,牵着他的手入内,安排酒菜,将华雍奉为上宾。华雍长跪拜谢,连称不敢当,阿思哈说道:“有恩不报,你当我是什么人?今日我尽我的心意,明天你再行你的礼。”两人尽欢痛饮后,阿思哈亲自将华雍送上轿才分别。

司、道的官员听说后,都对华雍刮目相看。不到半年,华雍被提升为通判。又过了半年,华雍被提升为同知,之后又被升为南安府知府。后来阿思哈调任河南,华雍则辞官养老,满载而归。华雍赏了张荣两千两银子,张荣也因此小康。

傅四爷是吏部官员中的能臣。果毅公讷亲执掌吏部时,凡是众多官员有处理不了的事情,叫傅四爷来,几句话就能解决,因此讷亲十分看重他。当时,保举郎中会推荐一正一副两个人选,当时户部郎中空缺,讷亲以正位推荐傅四爷,并将他引见到光明殿。傅四爷一进殿门就跪下,皇上觉得他无知,用了副候选人。过了一年,吏部郎中又有了空缺,讷亲又用正位推荐傅四爷,傅四爷进了殿门又立即下跪,皇上不高兴,对讷亲说道:“这种昏人,为甚么要保举?”讷亲奏道:“傅某做事很好,所以我多次推荐,不料他不懂朝圣的礼仪,应该是他福薄。”皇上也消了气。

不久,又有保举引见的事,将要入朝之时,讷亲教育傅四爷说道:“你两次失仪,这次千万注意,不要重蹈覆辙,伤了我的面子。”傅四爷连连答应。等到了引见之时,官员们自述履历完毕后,都没有看见傅四爷。讷亲不解其故。等到退朝时,来到午门外,看见傅四爷面目青肿,踉跄地哭着前来。讷亲询问原因,傅四爷说道:“下官之前两次进入大殿门时,看见一个红袍巨人,有一丈多高,将我拦住,让我不得不跪下。如今第三次了。我记着公爷吩咐的话,以为我再见到红袍人时,直接冲进去,不受他的阻拦就好。不料他又在殿上拦我,我往前一冲,他用手扇我的脸,将我提起来丢了出去,跌在殿外的台坡下,伤了脸面,不能面圣。不知道前生造了什么孽,自知福薄,求公爷以后不要再保举我了。”讷亲也无可奈何。其他官员们听说后,都很吃惊害怕,派人将傅四爷扶到车上,送回家中。过了四天,傅四爷就去世了。

 

原文:

华雍作淮宁令,有钦差某从广东来,即日将过其境,华遣长随张荣备办公馆。张固干仆,料理齐全,约费百金,而钦差又奉旨往他处审案,遂不果来。

张荣正在彷徨间,适逢江西巡抚阿公思哈拿问进京,路当过此,张荣乃代主人具手本向前迎接,告禀公馆已备。阿公大惊,以为素未谋面,又非属员,何以有此礼文?既而进公馆,则挂彩张灯,牲牢夫役,无不齐全,喜出望外,乃召张荣而谕之曰:「我系被罪之人,一路人情冷落,虽我所提拔属吏,待我如冰,何以尔主如此隆情古道耶?汝主手本我理应璧还,今一番感激之心,诚恐忘记汝主姓名,权将手本留下,以便为日后图报之地。」谕毕,亲自作书与华令,称谢再三,方上马去。张荣归,以情节告知主人。主人责以多事,旁有幕友笑曰:「此奴办差贵重,不如此出脱,叫他从何开消耶!」主人笑而颔之。

未二年,阿公起用山西巡抚;华四参限满,送部引见,奉旨发往山西。初次到辕禀谒,阿公如得至宝,遣家人致意司道曰:「请大老爷缓见,我主恩人到矣。」即开中门,亲迎至堂下,呼老贤弟,握手入内,罗列酒肴,待如上客。华长跪辞谢,惧不敢当。阿公曰:「有恩不报,我是何等人耶!今日我尽我心,明日汝行汝礼。」尽欢痛饮,送上轿而别。司道闻之,莫不刮目。

未半年,题升通判;又半年,题升同知;再升至南安府知府。阿公调任河南,华亦乞养,满载而归。赏张荣二千金,张亦小康。

傅四爷,吏部司官中之能员也。果毅公讷亲掌吏部时,凡众司官说堂有不能了之事,唤傅来,数言而决,讷甚重之。

故事:保举郎中,一正一副。有户部郎中缺出,讷公正荐之,引见于光明殿。傅乍入殿门即跪,上觉其呆,用副荐者。逾年,吏部郎中缺出,讷公又正荐之,傅入殿门又即跪,上不悦,谓讷公曰:「如此等昏人,如何保举?」讷奏:「傅某办事甚好,是以屡荐之。不料其不习朝仪,当是福薄。」上意亦解。

未几,又有保举引见之事,将入朝,讷公训之曰:「汝两次失仪,今次千万留神,勿再蹈前辙,致伤我脸。」傅唯唯。及至引见时,各官背履历毕,并无此人,讷亦不解其故。直至退朝,到午门外,见傅面目青肿,踉跄涕泣而来。讷问故,曰:「司官两次入殿门,见一红袍大人长丈馀,将我拦住,我不得不跪。今番第三次矣。我紧记公爷吩咐之言,以为我再见红袍之人,我当直冲而进,不受其拦。不料其人又在殿上拦我;往前一冲,他手披我颊,提而掷之,遂跌在殿外台坡之下,致伤面目,不能瞻仰天颜,不知前生是何冤孽!自知福薄,求公爷以后亦不必再保举我了。」讷无可奈何。诸司官闻之,咸为骇异。遣人扶至车上,送归其家,随即病发,四日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