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子不语·卷二·叶氏姊

子不语 230

别驾叶星槎的姐姐,嫁给了张家,结婚还不到四十天就成了寡妇。没有儿子,回娘家为丈夫守节。叶星槎为她向朝廷申请嘉奖。乾隆己酉年,姐姐已经七十二岁了。在一次秋季游园时,忽然有一股冷风如同箭矢一般,直射姐姐的心口,姐姐因此卧床,医治都没有效果,但食量却渐渐增加。姐姐原本长期吃斋,生病后却开始大吃荤腥,并且能吃下几个人的食量。整天对着空气说话,两只手做出抵挡的样子。脸颊上不时会有伤痕,昼夜呼喊,服侍她的婢女们都难以休息,只有叶星槎在旁边时,可以稍微睡一会儿。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医生们都对她的病没有办法。叶星槎乘她清醒时问道:“姐姐每天在和谁说话?哪里痛痒让你不停呼喊?”姐姐一开始不回答,叶星槎一定要问,姐姐只能长叹道:“是前世的孽。那天我游园时,忽然一股阴风吹来,我十分害怕,赶紧回到房中,看见一个短小的妇人,脸长得丑还生有麻子,穿着白布做成的单衣,浑身打着补丁,带着两个小男孩,也长得十分丑恶,穿得破破烂烂的跟随妇人。妇人叫我丈夫,小孩叫我爹。我前生是男子,是江西人,家里有钱。妇人是我的妻子,两个男孩都是我的儿子,我嫌弃妇人丑,将她和两个儿子一起毒死。之后娶了两个美妇,得了善终。妇人沉冤百年,找不到我,去年遇到了张得新,张得新前世和她有亲戚关系,于是告知我在这里,并将她们带到园子里。又因为房间里有乩坛不能进入,将他们藏在园子里半年,如今相遇,要我偿命。我也恍然觉得前生杀妻杀子,都是事实,还想起死后阎罗王因为我生前的罪过需要审理,但怨主没来,暂且罚我做女人,而早早成为寡妇,这些事都一一想起,追悔不及。他们母子三人,每天打我的脸,扼住我的咽喉,让我不能有片刻安宁。吃的东西也不是我吃,所以我不知道饱,叫也不是我在叫,但我不能不出声。十分痛苦!只有弟弟在旁边时,三个鬼会藏起来,如果是其他人,三个鬼都不会害怕。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事情太奇怪,而且又是丑事。如今不得不实话实说,弟弟需要替我向世人传说,让他们知道这是因果报应,虽然转世也不会宽容,就算念佛斋僧,也丝毫没用。”说完,姐姐泪如雨下。

姐姐提到的张得新,是叶家的老仆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叶星槎听闻后,骇然向空中喝道:“冤冤相报虽然有理。但你们如果含冤,为什么不在她前世没死的时候进行报复,而让他得以善终?又为什么不在他死后就报复,而容忍他再次转世,迟报复了七十多年之久?我只觉得糊涂而不是情理之中。况且冤仇以解不宜结,我为你们请高僧,超度你们三个早早投胎,如何?”

姐姐摇头说道:“她说不愿意,只需要两件衣服穿上身就好。”叶星槎当即制作了三件大小各异的纸衣,刚拿进房间,就看见姐姐高兴地坐在床前,两只手似乎在用力撕扯,说道:“我的妻子穿着一件白布衫,破烂不堪,全用断线缝补,解不开,我用力撕扯,才脱了下来。如今换上新衣服,便觉得妻子容貌渐渐变好看了,虽然丑,但也像人了。”当时纸衣还在桌上,没有焚烧,但姐姐说三个鬼已经穿上身了。

叶星槎又喝道:“衣服已经换了,赶紧走!”姐姐呢喃了一阵,说道:“他说还要几锭黄金,一千两白银。”叶星槎面有难色,姐姐说道:“不要为难,只是几根佛草,一千锭锡锞。”佛草,就是麦草。于是亲戚们一起去采麦草,高宣佛号割草。麦草中间有零零散散的颗粒掉到地上,姐姐叫道:“这是绝好的珍珠,怎么可以抛弃?”让大家都捡起来。很快,就收集到几百根草。姐姐叫道:“好了!他们嫌重,不能更多了。再给他们一个包袱。”于是有人剪纸作为包袱,将草和锡锞一起在床前烧了。姐姐就闭上眼睛睡觉。

叶星槎出来见客人,过了几个时辰,姐姐醒过来。叶星槎询问三个鬼走了没。姐姐说道:“走了,要我亲自送出大门。”叶星槎又问:“鬼得到衣服高兴吗?”姐姐说道:“不高兴,也不道谢,只说穿着这衣服可以出去见官府了。我送他们出去后,回来时,看见弟弟正送郑六爷出去。我避在门旁边,弟弟没有看见我?”郑六爷就是刚才叶星槎见的客人,内室的人应该不知道才对。众人都十分惊异。

从此姐姐睡得很好,也不再索要饮食。不到三天,姐姐忽然叫道:“二奶奶来了!”又叫道:“三奶奶来了!”跟着就喃喃细语,似乎在和人寒暄,有时笑有时哭,说个不停。叶星槎询问,姐姐说道:“这两个妇人是我前世取得两个继室。阴司因为大奶奶的事情要审问,所以将两个妇人关押了需求,不让她们转世。如今大奶奶得到了我的衣服钱财,向各个衙门告发,放出两个妇人来询问,所以先来相见。”并且说道:“明天我要去城隍庙听审,我要死了!”说完呜咽不止。

当晚三更,姐姐呼喊的声音很凄惨,第二天天明就说右腿很疼,众人检查,只见一片红肿,像是受了杖刑。过了一天姐姐又说左腿疼,跟着说脚踝疼,都红肿溃烂,鲜血淋漓,姐姐的精神十分委顿。悄悄对叶星槎说道:“我的事情本来就没法辩解,到案就全都承认了。已经受了两次杖刑和一次夹刑,但案子始终不结,怎么办?”从此,姐姐再不能说话。又过了十几天,才死去。这是乾隆庚戌年二月里的事,叶星槎亲自对袁枚说的。


原文:

叶星槎别驾之姊适张氏,婚未四十日而寡,无子,归守节于母家,别驾为请旌于朝。乾隆己酉,姊年七十二矣。偶秋日游园中,忽冷风如箭,直射其心,卧牀医药罔效,而食量顿增。素持长斋,病后大索荤腥,且能兼数人之食。终日向空絮语,两手作支吾拒抵之状。颐颊间时有伤痕,彻夜呼号,侍婢皆不得眠,惟别驾在坐,则安睡片时。如是数月,医者莫能名其病。

别驾乘其神气稍清时,询以终日喃喃与谁共语,所患何处痛痒而呼号不止?姊初不答,强问之,乃长叹曰:「前世孽也。彼日我游园时,忽阴风吹来,毛发惧悚,急归房中。见一短小妇人,面丑而麻,著白布单衣,浑身补缀,携两小男,亦丑恶,蓝褛相随。妇呼我曰夫,儿呼我曰爷。我前生乃男子也,江西人,姓顾,饶于财,妇为我妻,两男皆我子。我嫌妇丑,鸩杀之,并鸩二子,而连娶二美妇,以天年终。妇沉冤百年,索我不得。上年遇张得新,得新前世与渠有瓜葛亲,乃告我在此处,并引之至园;又以室有乩坛,不得入内,匿园中者半年;今始相遇,要我偿命。我亦恍然觉前生杀妻杀子实皆有之,犹忆身死后阎罗王以我生前有罪须审,但怨主未至,且罚作女身而使早寡。皆了了于心目间,悔之无及。彼母子三人者日披我颊,扼我喉,使我不得一息平安。食非我食,而我不自知饱;呼非我呼,而我不能禁声。其苦甚矣!惟弟在侧,则三鬼潜匿;若他人,皆不畏也。所以隐忍不言者,以事太怪而又可丑,今不得不以实告。弟须为我传说于世,使知因果显应,虽隔世不相宽假,虽念佛斋僧,丝毫无益也。」言毕,泣数行下。所谓张得新者,乃叶之老仆,死已多年者也。

别驾闻之骇然,向空喝曰:「冤冤相报,理所固然。然汝辈固含冤,何不索报于前世未死之时,而容其以天年终?又何不索于既死之后,而容其再转人身,迟至七十馀年之久?太觉糊涂非情理!且冤仇宜解不宜结,我为尔延高僧,超度三人早投人生如何?」姊摇头曰:「渠说不愿,只需两件衣服上身便好。」叶即制大小纸衣三袭。
方持入户,姊欣然起坐牀前,两手尽力扯擗,云:「我妻穿一件白布衫,破烂不堪,纯以断线缝补,解之不开。我为尽力撕之,才得脱体。今甫换新衣,便觉容貌渐渐可观,虽丑亦像人矣。」其实纸衣犹在桌上未焚,乃谓三鬼已著于身也。

别驾又喝曰:「衣既易,可速去!」姊呢喃片刻云:「渠尚要黄金数锭、白银一千两。」别驾有难色,姊曰:「勿难,只佛草数茎,锡锞一千耳。」佛草者,麦草也。于是眷属辈群取麦草,朗宣佛号而断之。麦草中间有零星颗粒坠地,姊曰:「是绝好珍珠,何可抛弃?」皆令拾起。顷刻,得草数百茎,姊呼曰:「止,渠等嫌重不能胜矣,宜更与一包袱。」乃剪纸为袱,并锡锞一千焚于牀前,姊即瞑目鼾睡,别驾出见客。

逾数时,姊醒,询以怨鬼去否?曰:「去矣,要我亲送出大门。」问:「鬼得衣物喜否?」曰:「不喜,亦不谢,但云著此衣可出去见官府矣。我送渠转入门时,弟方送郑六爷出,我避于门侧,弟不看见我耶?」郑六爷者,别驾所见之客,内室所不知者也,群相骇异。自是姊安眠,不复索饮食。

未三日,忽呼曰:「二奶奶来矣!」又呼曰:「三奶奶来矣!」呓语相寒温,或笑或泣,刺刺不休。询之则云:「此二妇乃我前生继娶之两室也,阴司以大奶奶事要质审,故将二妇囚闭已久,不得托生。今大奶奶得我衣财,向各衙门告准,放出两妇质讯,故先来相看。」且云:「明日当赴城隍处听审,我其休矣!」呜咽不自胜。

至夜三鼓,呼号甚惨,迟明,称右股痛甚,视之,一片红肿,若受杖者。次日复呼左股痛,继呼足踝痛,皆红肿溃烂,流血淋漓,委顿特甚。潜语别驾云:「我事本无可辨,到案即一一承认,乃既两次受杖,复一次受夹,而案终不结,奈何?」自是遂不能言,又十馀日方死。此乾隆庚戌年二月中事,别驾亲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