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九·何翁倾家

子不语 1305

通州一位姓何的老翁有三个儿子,都很普通。大儿子最差,娶了王氏为妻,但王氏内心很看不起丈夫,因为不得志,郁郁而终。王氏死后鬼魂常常附在二儿子的妻子史氏身上作怪,何老翁很苦恼,就在城隍庙里投递诉状。

过了几天,忽然换了一个鬼附在二儿媳身上,说道:“请亲家翁答话。”何老翁有些错愕,问他是说,对方说道:“我史某人是你二儿媳的父亲。死后在郡神手下掌管案卷文书,不再注意家里的事情。昨天看见你的文牒,才知道我的女儿被王氏的鬼所侵害,我恳请本官,已经将王氏发配到云南,以后不会再有祸患了。只是我女儿嫁到你家时,我已经去世,家业萧条,很惭愧没有嫁妆给女儿,至今耿耿于怀。现在在冥司积累了白银五百两,应当送给女儿,你可以在本月十六日的子时,准备好香烛纸钱等祭品,同二儿子一起在厨房的西南角祭祀,烧掉纸钱后挖开土地就可以得到。”并告诫他到时候准备一桌素宴,“我到时候会叫上两三个同辈一起来为你庆贺。”

何老翁听从他的话,到了时间和二儿子一起挖开土地,竟然只得到一个空罐子,父子二人都很失望。

到了晚上,史某的鬼魂又附在自己女儿身上,对何老翁说道:“你的运气真可谓差啊,我多年积蓄,竟然被犬子一下夺走,这能怎么办?”

原来以前何老翁有一个姐姐嫁给徐家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犬子,姐夫和姐姐死后,犬子孤苦伶仃,只能带着家产来投奔自己的舅舅何老翁,但何老翁对他很不好。没过多久,犬子也死了,他带来的家产都归何老翁所有。犬子很怨恨何老翁,所以先来夺走了五百两白银,这是因为鬼的事情鬼知道。

过了半年,二儿媳回娘家,晚上回家,进门后忽然倒地大哭,口中不停大骂何老翁。全家都很吃惊,听她的话,是王氏从发配的地方逃了回来。

大家正在商量着将二儿媳抬回房中,只见三儿媳房间的婢女从房中奔出,对大家说道:“三娘子在房间里画晚妆,忽然把梳妆台打碎,扑在桌子上大叫,声势很是凶猛,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何老翁夫妻二人进门查看,原来又是被鬼附身,乃是负责押解王氏的解差鬼,只听鬼骂道:“何老奴才,太没良心了,对自己的儿媳丝毫没有怜悯,竟忍心迫害,押解到远方,而且仗着自己的亲家翁史某掌管文案,竟叫我走这上万里路的苦差,还分文不给,如何可以走到云南?如今王氏感念我一路上的恩情,将自己许配给我,我和她回不了家,也进不去衙门,治好借你家当做洞房,快去温酒来,给我解解寒!”

二儿媳、三儿媳的房间本来就是对着的,从此之后,王氏如果附身二儿媳,解差就附身三儿媳,王氏如果附身三儿媳,解差就附身二儿媳,终日不得安宁。

何老翁去神庙投诉,神灵不再显灵。何老翁又大费钱财,到处求方士驱鬼,就这么过了两年。有一天,江西道士兰方九应召而来,先准备了十几张符纸,贴在何老翁家的前后门上,跟着又进入房间,拿着宝剑踏着罡步做法。两个儿媳一开始还在房间里做出笑骂的形态,跟着就变得十分惊恐乱窜,最后开始哀求。忽然听见房间的角落里响声如雷,两个儿媳伏在地上。兰方九拿着小瓶叫道:“鬼入,鬼入。”跟着就封住瓶口,两个女子也醒了过来。

兰方九又命人挖开王氏的坟墓,用斧头打开棺木,只见王氏面目和生前一样,尸体僵硬还流着血。兰方九命人将王氏的尸体焚烧后和小瓶子一起埋葬,用石头镇压,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作祟,但何老翁也从此倾家荡产。

 

原文:

通州何翁,生三子,皆庸俗。长子尤陋。娶妇王氏美,内薄其夫,郁郁不得志死。死后鬼常凭次妇史氏为厉,何翁苦之,具牒城隍庙。

越数日,忽换一鬼凭次妇言曰:“请亲翁答语。”何错愕,问:“为谁?”曰:“我史某,尔次妇之父也。死后为郡神掌案吏,不复留心家事。昨见翁牒,方知我女为王氏鬼所苦。我恳本官,已将王氏发配云南,嗣后可无患。惟是我女适翁家时,我已去世,家业萧条,愧无妆奁,至今耿耿。兹在冥司积白金五百两,当送女室。翁可于本月十六日子时备香烛果帛,同次子祭厨房之西南隅,焚帛锄土即得矣。”并戒:“是夕备素筵一席,我将邀二三同辈来庆翁也。”

翁如其言,及期锄土,竟得空坛,父子怏怏。至夕,鬼又凭妇曰:“翁运可谓蹇矣!我多年蓄积,一旦为犬子夺去,奈何?”先是,何翁有姊适徐氏,生一儿,名犬子。姊夫及姊亡,犬子零丁,挈千金依舅氏,舅待之薄。未几,犬子亦亡,其资竟为何有。犬子怨之,故先期来夺取五百金,盖鬼事鬼知也。越半载,次妇归宁,暮回家进门,忽倒地大哭,极口骂何翁不绝,举家惊。听其言,乃王氏自配所逃回。方谋舁入内室,而三媳房中婢奔出告曰:“三娘子在房晚妆,忽将妆台打碎,拍桌大呼,势甚凶猛,不解何故?”何翁夫妇入视,则又有鬼凭焉,乃王氏之解差鬼,骂曰:“何老奴才,太没良心!自家儿媳,全不顾恤,忍心控害,押赴远方。且倚仗尔亲翁史某作掌案吏势,叫我走此万里苦差,分文不给,如何得至云南?今王氏感我一路恩情,将身配我。我与伊回不得家乡,进不得衙门,只好借尔家做洞房花烛。快温酒来,与我解寒!”何氏次、三两媳本对房居,此后王凭次妇,则差凭三媳;王凭三媳,则差凭次妇,终日不安。翁奔告神庙,神不复灵。翁大费资财,遍求方士,如此者二年。江西道士兰方九,应招而来。先作符十数张,遍贴其宅之前后门。再入室仗剑步罡。两妇先于房作笑骂状,次作惊窜状,后作哀恳状。忽屋角响声如雷,两妇伏地。兰持小瓶曰:“鬼入!鬼入!”旋封其口,而两妇醒。兰命起王氏墓,斧其棺,面目如生,尸僵出血,乃焚灰与小瓶合埋,用石镇之,其祟永绝。而何翁从此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