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九·江轶林

子不语 753

江轶林,通州士人,世代居住在通州的吕泗场。江轶林娶了彭氏为妻,夫妻二人感情非常好。彭氏嫁给江轶林三年,江轶林刚刚成年,没有进入官办的学堂。一晚,夫妇二人一起梦见江轶林在某年某月某日考入学堂,彭氏就在那天去世。

这一天学使到了通州,吕泗场距离通州有百里,江轶林因为梦的缘故,迟疑着不想前往。彭氏催促他说道:“功名重要,梦不足以相信。”江轶林这才勉强前往。

等到了考试,江轶林果然考中,出成绩的日子,就是梦中的日子。江轶林很不高兴,过了两天,果然听到了彭氏的讣告。

江轶林考完试后急忙赶回家,彭氏已经死了十四天了。通州的习俗,人死的第二个七天,夜间要把死者的衣服放在灵柩旁边,全家都要回避,说是魂魄会回来找尸体,名叫“回煞”。江轶林痛惜彭氏的死,就在回煞夜里睡在棺材旁边,潜藏在暗处,希望能够和彭氏再见一面。

等到三更时分,江轶林听见屋角有些轻微响动,彭氏从房檐慢慢降下来,步行到灵柩前,对着灯跪拜,灯就熄灭了。灯灭后房间就像白天一样光亮,江轶林害怕惊吓到彭氏,不敢发声。

彭氏从灵位前沿着棺材走到床边,解开床帐低声说道:“郎君回来了吗?”江轶林跳了出来,抱着彭氏大哭,哭完后两人各自诉说着离别之后的事情,两人脱下衣服就寝,和生前一样亲密。

江轶林从容地问道:“听说人死后有鬼卒拘束,回煞时有煞神同行,你怎么可以独自返回?”彭氏说道:“煞神就是负责管束的鬼卒,如果鬼魂有罪就捆着跟从。冥司念在妾身没有罪过,况且和郎君前缘未尽,所以让我独自回来。”江轶林问道:“你无罪,为什么早死?”彭氏说道:“寿命长短是命数,不论有罪无罪。”江轶林问道:“你和我前缘未断,今天来此,莫非要在今晚耗尽?”彭氏说道:“还早。前缘了结后,我们还有后缘。”

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到屋外起了风,彭氏很害怕,用手抱住江轶林,说道:“紧抱我,护持我,只要是鬼,最怕风了,风如果碰着身体,来去就不能自己做主,一旦失足,就会被吹到远处去。”鸡鸣之后,二人告别,江轶林依依不舍。彭氏说道:“不用这样,晚上会再相会。”说完离开。

从此之后,彭氏每天晚上都会前来,来检查生前的家具,为江轶林缝补衣物。两月过后,彭氏忽然唏嘘着对江轶林说道:“前缘已经了结,此后应当分别十七年,才会和郎君续上后缘。”说完离开。

江轶林是美少年,家里又很有钱,乡里很多人愿意嫁给她,但江轶林都不答应。等到十七年后,江轶林按照彭氏的样貌物色女子求婚,找遍通州、泰州、仪州、扬州等地方,都没有找到,仍然回到吕泗。

吕泗靠近海边,有海船从山东回来,船上载着一对老夫妇。老夫妇自称本来是士族,只生有一个女儿,依附叔叔过活,她叔叔要用女儿和豪族结婚,老翁不愿意,所以到这里躲避,女子也想嫁给一个江南人。

有人为老翁介绍了江轶林,老翁十分喜欢。将事情说给江轶林,江轶林必须要见一见他女儿才行。老翁同意了,见面后,江轶林发现他女儿就像是另一个彭氏,问她年纪,回答说:“十七岁。”她的出生日子,正好是彭氏死后两个月。

江轶林很高兴地订下婚事,两人亲密异常,女子的性情喜好,和彭氏生前一样。江轶林偶尔询问前生的事,女子都笑而不语,江轶林给她取名“蓬莱仙子”,隐喻彭仙再来。两人生的儿子叫“彭儿”,女儿叫“彭媳”。夫妻二人欢聚了十七年,先后得病去世。

 

原文:

江轶林,通州士人也,世居通之吕泗场,娶妻彭氏,情好甚笃。彭归江三年,轶林甫弱冠,未游庠。一夕,夫妇同梦轶林于其年某月日游庠,彭氏即于是日亡。学使临通州,吕泗场距通州百里,轶林以梦故,疑不欲往。彭促之曰:“功名事重,梦不足凭。”轶林强行。及试,果获售,案出,即梦中月日也。轶林大不怿。越二日,果闻彭讣。试毕急回家,彭死已二七矣。

通俗:人死二七,夜设死者衣衾于柩侧,举家躲避,言魂来赴尸,名曰:“回煞”。轶林痛彭之死,即于回煞夜舁牀柩旁,潜处其中,以冀一遇。守至三更,闻屋角微响,彭自房檐冉冉下,步至柩前,向灯稽首,灯即灭。灭后,室中自明如昼。轶林惟恐惊彭,不敢声。彭自灵前循柩走至牀,揭帐低声呼曰:“郎君归未?”轶林跃出,抱持大哭。哭罢,各诉离情,解衣就寝,欢好无异生前。软林从容问曰:“闻说人死有鬼卒拘束,回煞有煞神与偕,尔何得独返?”彭曰:“煞神即管束之鬼卒也,有罪则羁绁而从。冥司念妾无罪,且与君前缘未断,故纵令独回。”轶林曰:“尔无罪,何故早死?”曰:“修短数也,不论有罪无罪。”轶林曰:“卿与我前缘未断,今此之来,莫非将尽于此夕乎?”答曰:“尚早。前缘了后,犹有后缘。”言未毕,闻户外风起,彭大惧,以手持轶林曰:“紧抱我!护持我!凡作鬼最怕风,风倘着体,即来去不能自主,一失足被他吹到远处去矣。”鸡鸣言别,轶林依依不舍。彭曰:“无庸,夜当再会。”言讫而去。由此每夜必来。来,检阅生时奁物,为轶林补缀衣服。

两月余,忽欷歔泣曰:“前缘了矣!此后当别十七年,始与君续后缘。”言讫去。轶林美少年,家丰于财,里中愿续婚者众,轶林概不允。待至十七年,以彭氏貌物色求婚,历通、泰、仪、扬、俱不得,仍归吕泗。吕泗故边海,有海舶自山东回者,载老翁夫妇来,言“本士族,止生一女,依叔为活。其叔欲以其女结婚豪族,翁颇不愿,故来避地。女亦欲嫁一江南人”。人为翁言轶林,翁甚欲之;言诸轶林,轶林必欲一见其女乃可。翁许之,见则宛然一彭也。问其年,曰:“十七矣。”其生时月日,即彭死之两月后也。轶林欣然订娶,欢好倍常。性情喜好,彷佛彭之生前。或叩以前生事,笑而不言。轶林字曰“蓬莱仙子”,隐喻彭仙再来也。子曰彭儿,女曰彭媳,欢聚者十七载,夫妇得疾先后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