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五·文信王

子不语 1081

湖州跟我同届的好友沈炳震,曾经白天在书房睡觉。梦见青衣人将自己引到一座庭院,院子里都是竹林,中间设有木床和桌案,桌案上有一面高达一丈多的镜子。

青衣人说道:“先生照照前生。”沈炳震上前照镜子,只见镜子中的自己头戴方巾,脚穿红鞋,不是本朝的衣冠。沈炳震正在惊讶,青衣人又说道:“先生照照自己的前三生。”沈炳震又一次照镜子,这一次镜子中的自己头戴乌纱,身穿红袍,腰间是玉带,脚下是皂靴,不是读书人的衣冠。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老仆闯进来跪在沈炳震身前,对沈炳震磕头说道:“大人还认识老奴吗?老奴曾经跟随大人前往大同兵备道任职,距今已经二百多年了。”说完就开始哭泣,将一卷册子献给沈炳震。沈炳震问原因,老仆说道:“大人前身在明朝嘉靖年间,姓王名秀,任职大同兵备道。今日青衣人召大人来,因为地府文信王那里有五百个鬼要伸冤,所以请大人前来质问。老奴记得杀这五百人,并非是大人的本意。起意的,是某个总兵。这五百人本来是刘七案中的败兵,投降后又一次谋反,所以总兵杀了他们,用来杜绝后患。大人曾经有写文劝阻,但总兵不听。老奴怕大人忘记这封文书,难以辩解,所以带来给大人。”沈炳震仿佛记起了前世的事情,再三感谢老仆人。

青衣人说道:“先生可以步行吗?”老仆呵斥道:“哪里有监司大员走路的!”叫来一顶轿子和两个轿夫,轿子很是华丽,老仆扶着沈炳震上轿,前行了数里。

只见前方出现一座雄伟的宫殿,中间坐着一个王者,头戴冠冕,留着白胡子,旁边的官吏身穿红袍头戴乌纱,手里拿着册子,叫兵备道王某进。王说道:“且慢,这是总兵的事,先传唤总兵。”只见有浑身戎装,身穿金甲的人,从东厢进入,沈炳震看过去,果然是某总兵,是以前的同僚。王与总兵问答了很久,声音听不清楚。

跟着就呼唤沈炳震,沈炳震进去,对王施礼后站在那里。王说道:“杀刘七手下五百人的事,总兵已经承认,先生有文书劝阻,与先生无关。但明朝的法律,总兵也受到兵备道节制,先生的命令不被听从,可见平日的软弱。”沈炳震连连称是。

总兵此时却争辩道:“这五百人都是必须杀死的。曾经诈降后再一次反叛,不杀的话又会反叛。身为总兵,为国杀了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私欲杀他们。”话没说完,只见阶下像墨一样黑的黑风袭来,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空气中传来血臭的气味,让人难以忍耐。五百颗人头像球一样滚来,都张着嘴露出牙齿,来咬总兵,还盯着沈炳震看。

沈炳震很害怕,向王叩拜不止,并将袖子里的文书递上。王拍着桌案,厉声说道:“断头鬼,诈降后又反叛的事情有吗?”群鬼说道:“有。”王说道:“那总兵杀你们是应该的,为何还要吵闹!”群鬼说道:“当时诈降的,不过领头的几人;再次造反的,也是领头的几人。其他人都是被胁迫的,为什么全部杀掉?况且总兵是为了迎合嘉靖皇帝严苛的心思,并不是真心为国为民。”

王说道:“说总兵不是为了百姓,可以,但要说总兵不是为了国家,不可以。”因此对五百个鬼说道:“这件事已经搁置了两百多年,但总因为事情属于公事导致的,阴司官员难以决断。如今总兵因为心迹未明,不能成神,你们因为怨气没有消散,也不能转世为人。我将这件事传达给玉皇大帝,听候他的处置。只有兵备道某所犯的事情最小,且有劝阻的文书为证,可以放他还阳,来世罚做富家女子,用来惩戒他过于软弱的过失。”五百鬼都在阶梯前磕头,砰砰作响,说道:“听大王的命令。”

王让青衣人带着沈炳震出去,行了几里后,又到了竹林里的书斋中,老仆出来迎接,惊喜地说道:“主人的案子结了。”然后跪送沈炳震。

青衣人将沈炳震叫到镜子那里,说道:“先生看看您的前生。”只见然是头戴方巾脚穿鞋子,前朝的老书生。青衣人又说道:“先生看看您的今生。”

沈炳震醒了过来,身上汗如雨下,仍在书房中。家人们在周围哭泣,说他已经晕了一昼夜,只有胸间还有余温。文信王宫殿里对联很多,沈炳震不能记全,只记得宫门外用金色的字体书写着一副对联“阴间律例全无,那有法重情轻之案件;填上算盘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时辰。”

 

原文:

湖州同征友沈炳震,尝昼寝书堂,梦青衣者引至一院,深竹蒙密,中设木床 素几,几上镜高丈许。青衣曰:“公照前生。”沈自照: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矣。方错愕间,青衣曰:“公照三生。”沈又自照:则乌纱红袍,玉带皂靴,非儒者衣冠矣。

有苍头闯然入跪叩头曰:“公犹识老奴乎?奴曾从公赴大同兵备道任者也,今二百馀年矣。”言毕,泣,手文卷一册献沈。沈问故,苍头曰:“公前生在明嘉靖间,姓王名秀,为大公兵备道。今日青衣召公,为地府文信王处有五百鬼诉冤,请公质问。老奴记杀此五百人,非公本意。起意者乃总兵某也。五百人,本刘七案内败卒,降后又反,故总兵杀之,以杜后患。公曾有手劝阻,总兵不从。老奴恐公忘记此书,难以辨雪,故袖此稿奉公。”沈亦恍然记前世事,与慰劳者再。

青衣请曰:“公步行乎?乘轿乎?”老仆呵曰:“安有监司大员而步行者!”呼一舆,二夫甚华,掖沈行数里许。前有宫阙巍峨,中坐王者,冕旒白须;旁吏绛衣乌纱,持文簿呼:“兵备道王某进。”王曰:“且止,此总兵事也,先唤总兵。”有戎装金甲者从东厢入,沈视之,果某总兵,旧同官也。王与问答良久,语不可辨。随唤沈,沈至,揖王而立。王曰:“杀刘七党 五百人,总兵业已承认,公有书劝止之,与公无干。然明朝法,总兵亦受兵备道节制。公令之不从,平日儒恧可知。”沈唯唯谢过。

总兵争曰:“此五百人,非杀不可者也。曾诈降复反,不杀,则又将反。总兵为国杀之,非为私杀也。”言未已,阶下黑气如墨,声啾啾远来,血臭不可耐。五百头拉杂如滚球,齐张口露牙,来啮总兵,兼睨沈。沈大惧,向王拜不已,且以袖中文书呈上。王拍案厉声曰:“断头奴!诈降复反事有之乎?”群鬼曰:“有之。”王曰:“然则总兵杀汝诚当,尚何哓哓!”群鬼曰:“当时诈降者,渠魁数人;复反者,亦渠魁数人;馀皆胁从者也。何可尽杀?且总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严刻之心,非真为国为民也。”王笑曰:“说总兵不为民可也,说总兵不为国不可也。”因谕五百鬼曰:“此事沉搁二百馀年,总为事属因公,陰官不能断。今总兵心迹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气未散,又不能托生为人。我将以此事状上奏玉皇,听候处置。惟兵备道某所犯甚小,且有劝阻手书为据,可放还陽,他生罚作富家女子,以惩其柔懦之过。”五百鬼皆手持头叩阶,哒哒有声,曰:“惟大王命。”王命青衣者引沈出。

行数里,仍至竹密书斋。老仆迎出,惊喜曰:“主人案结矣。”跪送再拜。青衣人呼至镜所,曰:“公视前生。”果仍巾履一前朝老诸生也。青衣人又呼曰:“公视今生。”不觉惊醒,汗出如雨,仍在书堂。家人环哭道:“晕去一昼夜,惟胸间微温 。”

文信王宫阙扁对甚多,不能记忆,只记宫门外金镌一联云:“陰间律例全无,那有法重情轻之案件;天上算盘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