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枫桥镇,是客商们的粮船聚集的地方,村子尽头有一座古庙,一个姓屈的乞丐住在这里,他两脚有病,早出晚归,始终不离开枫桥附近。一天早上起来,看见厕所旁边有别人遗失的包裹,捡起来查看,里面藏着几百两银子。屈某寻思是过路客遗失的,我是薄命之人,怎么可能拥有这些银子,况且不知道这些银子有什么用处,万一丢失后会影响主人性命,也不一定。于是屈某坐在庙里等候。
中午的时候,果然有人飞奔前来,捶胸顿足,看起来十分仓惶着急。屈某因此询问道:“您是有东西丢了吗?”客商说道:“是的,你捡到了吗?”屈某说道:“确实有捡到东西,但需要你说一下是什么东西,确认没有错误,才可以还给您。”客商大喜,详细叙述了包裹里一共有多少封银子,总共多少两,银子成色如何,用的什么包裹,屈某一一对照,完全相符,这才将银子还给客商。客商看见银子大喜,愿意分一半送给屈某。屈某笑着说道:“您糊涂了么?我不拿您的所有银子,反而贪图其中的一半么?况且您要是损失一半银子,也办不成什么大事。请赶紧回去,不要影响我行乞。”客商不得已,捡出十锭银子送给屈某后告别离去。
屈某来到街口,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容貌绝美,靠着父亲哭泣,围观的人很多。屈某询问众人,有人告诉他:“是曹家催债,想要夺取这个姑娘作为赔偿,所以在此悲泣。”屈某询问女子家欠了多少钱,众人说道:“十锭银子。”屈某闻言大怒道:“私自放债盘剥,如此凶恶。要是欠了官府的款项,又会如何?况且十锭银子也是小事,为什么为富不仁到了这种地步!”
不料债主曹某就在一旁,听到屈某的话后大怒,指着屈某问道:“像你这种死了只能用来填沟壑的人,也配来说仁义?既然口出大言,那你能替他们赔偿吗?”屈某慨然地将之前客商给他的银子,替女子偿还了债务,取回了欠条后,众人才散去。
债主曹某的本意就是女子,而不是银子,因此十分痛恨屈某破坏他的奸计,于是贿赂了捕快,诬告屈某是贼,将屈某抓去送官。县令陈大人怀疑他有冤屈,丢失银子的客商听说后,立即奔到县衙,替屈某昭雪。陈大人听说后,高兴地说道:“这是义丐。”按照诬告反坐的惯例,重惩了捕快,并将枫桥所有的米行叫来,命令道:“所有每天收到的米样,都赏给屈某,免去他早晚沿路乞讨的辛苦。”并且给屈某披红,让小轿送他回庙。
从此之后,屈某每天都可以享有一石米的收入,于是有条件可以慢慢寻找名医,有道士给他干荷瓣、茅、术等药物,煎药后洗浴不过几天,屈某的脚病就痊愈了,和常人一样。不到十年,屈某居然盖起了大房子,取了妻,成了富翁。
原文:
苏州枫桥镇,乃客商粮艘聚集处。村尽头有古庙,为屈丐者所居。两足不仁,朝出暮归,不离枫桥左右。
一日晨起,见厕旁有遗囊,拾而阅之,中藏白金数百,因思是过客所遗,吾薄命人,安能享此?且不知其作何勾当,一旦失之,有关性命,亦不可知。乃复归庙坐待。
午间,果有人飞步而来,顿足捶胸,状甚惶急,因问之曰:「君得无失物者乎?」客曰:「然,汝拾耶?」屈曰:「有之,但须陈说不谬,方可还君。」客大喜,为述若干封,若干数,是何银色,是何包裹,果相符合,屈乃携出付之。客见原银大喜,愿分半相赠。屈笑曰:「君痴耶?予不拜君全惠,而乃贪其半乎?且君损半,又不能了大事,请即速去,勿误我乞。」客不得已,检拾锭与之而别。
丐至街口,忽见一垂髫女,貌绝美,依父而哭,观者如堵,因问于众。或告曰:「是曹氏索债者将欲夺此女为偿,故悲耳。」问:「欠几何?」众曰:「十金。」屈闻怒曰:「盘剥私债,凶恶如此,设欠官项,又将如何!且十金亦小事,何为富不仁,竟至于此!」讵知债主在旁,闻言而怒,指屈问曰:「似汝填沟壑者,亦来说仁义耶?既出大言,可能为彼偿否?」屈慨然,即将前客所赠为之代偿,取归某之欠约而散。
曹之本意,原在女不在金,恨屈破其奸谋,乃贿捕役,指屈为贼,锁屈送官。吴县陈公深疑其冤,遗金客闻之,立即奔县,代为昭雪。陈公闻之,喜曰:「此义丐也。」照反坐例重惩捕役,并传枫桥各米行至,谕曰:「所有日收米样,俱著赏给屈丐,免其朝夕沿门求乞之苦。」且为披红,令肩舆送归。
于是,此丐享日收石米之利。遂渐延求名医。遇道者与乾荷瓣、茅术各药煎洗,不数日,足病竟愈,与常人等。不十年间,便居然置大屋,娶妻室,作富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