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子不语·卷九·阴阳山

子不语 83

川东新宁县的南乡,有一个地方名叫火石岭,有一个姓唐的人,喜欢吃素念诵佛经。五十多岁这年,忽然无病而终。过了四天,唐某的胸口仍然有温度,家人们不忍心立刻入殓。后来唐某渐渐醒过来,家人们给他喝下汤粥,就活了过来。

对家人们说道:“我前日偶然出门,看见一个道人,穿着布袍,光着脚,叫我和他同行,顿时觉得身体不能被自己控制。走了几里,听见水声奔腾,很快便来到一条河,河面宽广难以估测,有一座巨大的桥凌空而架。桥上的人看见道人笑着说道:“通灵来了。”我问道人这是什么地方,他答道:“黄河。”又走了几里地,看见一座高山,我问道人是什么山,道人答道:“阴阳山。”

两人攀援而上,山崖十分险峻,山石各异,天色昏暗,中间有一条小道,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都是荆棘。看见很多人在其中走动,似乎在找路,皮肤都被荆棘刺伤,流着血哭号。我害怕地询问道人,道人说道:“人如果为人坦荡,公正无私,可以看见这条大道行走;那些取巧虚伪的人,就会走向荆棘,白受折磨,这是因为平生不走正道的缘故。”

走完山路后,天色变得清朗起来,可以望见一座城郭。道人说道:“这是太平城,行人太多,都是等候发落的人。”忽然看见一个小卒拿着令牌前来,说道:“带三十六个人过去。”道人就叫我进城。

城里面府衙很多,都很安静。很快来到一个府衙,匾额上写着“业镜司”,道人拉着我从东角门进入,站在大堂的屋檐下。看见右厢房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补服,头戴帽子,身前站着一个女子,年纪大概十七八岁,拽着那人哭泣。我看过去,竟然是同乡的吴县令。我询问道人什么情况,道人说道:“吴某担任县令时,有陈家的女儿,丈夫去世后,为丈夫守节,父亲想要让她改嫁,她不答应。后来诉讼到吴某那里,吴某看见父亲介绍的和陈氏都是美少年,认为一定会投缘,于是判给了对方,不料陈氏竟然自缢而死。如今也来等候发落。”

不久,听到升堂的声音,一个人高坐在上,穿着方巾大服,像是道教的装扮,书吏差役们分列两边,十分有威仪。我悄悄问道人这是什么官,道人说道:“这是冥府的总政。”道人叩见官员,两人相互问答,我却听不太懂。跟着道人带着我跪拜,官员说道:“你在世时念经吗?”我说道:“念。”官员说道:“你念的是什么经?”我回应道:“念的《金刚经》。”官员说道:“你自然是好人,但“挲摩诃”为什么念成了“沙摩诃”?因为错了一个字,罚掉一年寿命。如今叫你过来,赶快改过,还你十年阳寿。去吧!”

我磕头后站起身来。刚好之前见过的女子前来,叩见官员后,开始投诉,果然和道人说的一样。官员说道:“你命该如此。”从桌案上扔下一个东西,如同方斗一般,官员说道:“你自己看看。”女子沉默了。官员又说道:“你立志守节,如今奉岳主的命令,让你去燕地投胎,去皇室享福。去吧!”之后就退堂了,仪仗和阳间官员用的一样。

我回看右厢房,吴某也不见了。出了平阳,看见三十六个人蹲在那里,一个差役前来,拿着巨大的扇子扇去,顿时腾起火焰,有几丈高。过了一会,火焰熄灭了,三十六人仍在那里。差役又从怀中取出一颗珠子,有鸡蛋那么大,放在地上,在用扇子扇过去,狂风骤起,三十六人也不知所在。我吃惊地问道人,道人说道:“冥府的刑法和阳间不一样,只有用这种阴阳火剿除恶徒,再用罡风扬了他们的身躯残渣。这些残渣落在山中就成为昆虫和爬虫,进入水中就变成鱼虾。行善之人另外有好的去处。”说完,两人仍旧沿着之前的路返回。

途中遇到舅父某某,背着猪皮,哭着说道:“我不幸死在利川,如今变成猪了。”等进了家门,道人就离开了。今天醒过来,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唐某立即派人去吴县令家问候,吴某果然病得很重,两手僵直了几天,如今才恢复。询问女子的事情,果然是他当初担任蓝田县令时的案子。

不久,舅父的儿子前来,说自己父亲某天死在了利川。这件事情发生在乾隆二十二年四月。唐某今天还活着,说着这件事绘声绘色。吴县令是康熙庚子年的孝廉,在秦地做官,世代居住在新宁县的后乡,袁枚曾经去过他家,他的儿子名叫吴霦,是县学的学子,能做诗文,懂医术,也曾经说过这件事。

 

原文:

川东新宁县之南乡,地名火石岭,有唐姓者茹素诵佛经,年五十馀,忽无病卒。越四日,胸仍温,家人不忍遽殓。渐复苏,进以汤粥,遂更生,语家人曰:

「我前日偶出门外,见一道人,布袍跣足,呼与同行,觉此身不能自主。行数里,闻水声奔腾,须臾至一河,宽广莫测,巨桥凌空。桥上人见道人,笑呼曰:『通灵来矣。』问:『何地?』答曰:『黄河。』又数里,高山峻起,问:『何山?』答曰:『阴阳山。』匍匐而升,危崖盘驳,惊奇怪异,气色昏黯,中间一迳,仅容人行,两旁皆荆棘。见多人往来丛脞中,如觅路状,皮肤皆为荆棘所伤,流血号泣。予惧而询之。道人曰:『人居心坦白,公正无私者,则见此大道可行;巧诈欺伪者,则自投荆棘,徒受折磨。生平不由正道之故耳!』

「山既尽,天日清朗,城郭在望。道人曰:『此太平城,行人杂沓,皆候发落者。』忽见一隶卒执牌来呼曰:『且带三十六人去。』道人亟招予入城。城中衙署甚多,皆寂然。顷至一署,额曰『业镜司』,拉予由东角门进,立大堂檐下。见右厢椅上坐一人,礼服顶帽,前立一女子,年可十七八,拽之泣冤。睨视其人,即同乡吴县尹也。询之,道人曰:『吴作令时,有陈氏女夫亡守志,父欲改嫁,女不允,后讼于吴。吴见皆美少年,意其必合,判归之,女竟自缢死,今亦来候发放者。』

「少间闻呵殿声,一人升堂高坐,方巾大服,类道教装,两房吏役祗候,威仪甚肃,潜问何官,曰:『此冥府总政也。』道人叩见,互相问答,莫辨所云。既而带余跪谒,座上官曰:『汝在世曾诵经否?』应曰:『曾诵。』又曰:『汝诵何经?』应曰:『诵《金刚经》。』曰:『汝自是好人。但『挲摩诃』如何念成『沙摩诃』?因错了一字,罚去一岁,今叫汝来,快改过,还汝十年阳寿,去罢。』遂叩头起立。适前女子来,叩见所诉,果如道人语。座上官曰:『汝该是这样死。』从案上掷下一物如方斗,曰:『汝自看来。』女遂默然。又曰:『汝矢志守贞,今奉岳主之命,燕地投胎,皇庄受禄去罢。』旋退堂,而云板鼍鼓宛若阳官仪注。回视右厢,则吴亦不见矣。

「出平阳,见有三十六人蹲踞相向,一隶至来,持巨扇煽之,火焰腾起,高数丈。须臾火息,三十六人仍在。隶又于怀出一珠,大如卵,置地上,复以扇煽之,狂风骤起,而三十六人不知所往。惊问道人,曰:『冥府不比阳世刑法,只此阴阳火剿除恶类,继以罡风扬其渣滓,落于山则为虫介,入于水则为鱼虾。行善之人,别有善路去也。』仍由前迳而还,遇舅氏某负猪皮在背,泣曰:『吾不幸死于利川,今且变猪矣。』及家中门,道人竟去,今乃醒,不自知为已死也。」遣家人往候吴,果患病危笃,两手厥逆者数日,今得霍然矣。询以女子事,则果宰蓝田时之案也。未几,其舅氏之子来云,渠父果于某日卒于利川县。

事在乾隆二十二年四月间。唐姓今尚存,言之如绘。吴乃康熙庚子孝廉,仕于秦,世居新宁县后乡。予曾至其家,子名霦,邑庠生,能诗文,精岐黄,亦曾备言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