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子不语·卷二·纪曹孝廉梦

子不语 174

孝廉曹履青刚成年时,在冬天染上了病,卧床了五六日。一天,曹履青梦见自己在城西的横街,忽然有人在后面叫他名字,曹履青回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于是开口询问,对方说道:“奉府君的命令来请您。”曹履青询问自己因为什么事会被召见,公人说道:“去了就知道了。”刚好曹履青的族伯曹用章经过,对公认说道:“我和侄儿一起前往可以吗?”公人答应了。曹履青在路上问公人:“最近听说城隍不是杨大人,是谁在代理?”公人说道:“东汉的袁大人。”说完后,公人告辞离去。

曹用章带着曹履青同行,走的速度很快,晚上的月色十分皎洁,但觉得阴气逼人,街道两旁的房屋都门窗紧锁,门楣上都吊着一两串纸钱,连着好几里都是这样。

不久,两人来到一片旷野,远远看见一座高城,正南有两扇门,曹用章去叩门,里面有人应声,打开门让曹履青二人进入,让他们向东走。

之后,曹用章不知道位置,觉得疲惫,想要稍微休息。曹履青则来到一个院门前,看见屋前有十几个人,有的被绳子绑住腿、有的被锁链拴住脖子,或坐或立,屋后一半的地方都是猪羊,曹履青不得已,只能坐在门槛外。忽然所有囚徒都伸出一只手,像是索要东西的样子。那些猪羊都来闻曹履青的衣服,咬曹履青的脚,曹履青十分窘迫恐惧。旁边有人叫道:“不要无礼,你们要的东西很快就会得到。”

不久,公差前来传消息,出示相关票据,曹履青这才知道自己的前世,公差还说道:“你们父子替人做担保,那人背信弃义,如今委屈你来做证,不要害怕。”

来到衙门,有小吏捧着书册前来,言语表情间似乎想要索要常例。前一人说道:“有的,有的,晚些日子来我家取。”小吏这才停止。

忽然看见有人身穿短小的衣服,光着脚,左右探望,像是要探访公事。官差呵斥他,他连忙闪避,只见墙壁上有一片黑烟,慢慢散去。

不久听见里面升堂审讯,用刑拷打的声音很是凄厉。过了一会儿,有人出来,说道:“不用到案,某人已经吐露实情了。”只见从里面牵出一个囚犯来,头发蓬松地覆盖在额头,一手放在胸前,一手放在后背,锁链贯穿胸口,绑住了前后两只手,疲惫地行走着,这就是被捕的囚犯。

之后,官衙前的人散去,渐渐没有人的身影,曹履青探头窥探里屋,只见三间正屋,两个走廊上放着轿子、棍棒、令牌等仪仗,和人间的官衙一样。曹履青往里走了几步,自己的母舅周子坚已经在里面了,说道:“外甥是来作证的吗?”说完,两人就互道辛苦,原来周子坚就是前世的债主。当时周子坚的二哥刚死,曹履青提及此事,周子坚哭着说道:“兄长也在这里,我不忍相见。”

正说话间,之前的小吏前来说道:“让你回去已经很久了,为何还滞留在这里?”两人跟着他走出衙门,看见前面一个大池塘,四周围着墙,池子的中间有一条小径,上面铺着石片,踩在上面会发出声响。

曹履青忽然掉进水中,水中如同有旋涡一般,旋转得很快,曹履青心里十分惊慌,忽然看见岸上飘着上万盏河灯,闪烁照耀,往来不断,速度很快,灯光逐渐远去。

突然搁浅,曹履青查看后发现是自己所在治所后的玉带河河滨。此时月亮西坠,已经五更天了。曹履青和周子坚相互扶持着上岸,曹履青先送周子坚出北门,自己仍然向西回家,跟着就醒了过来。

自己躺在床上,看着月影,听着打更的声音,都和梦里一样,曹履青的病也好了。

 

原文:

孝廉曹君履青,弱冠时,冬月染疾,困卧五六日。一日,梦在治西横街,有在后呼其姓名者,回睨,不相识,叩之,则曰:「奉府君召。」问:「何事干涉?」曰:「往自知耳。」适族伯用章至,向公人缓颊云:「我同侄往何如?」公人颔之。曹于路问公人云:「近闻城隍非杨公,谁为摄篆?」曰:「东汉袁公也。」遂别去。用章携履青同行,步履迅疾,街衢月色甚皎,但觉阴气中人,两旁屋宇门户俱掩,门楣上各树楮锭一二串,数里中所见无异。

俄达一旷野,遥望高垣如城,正南有双扉。用章叩之,内有人应声。启扉入,命向东廊行。少前,用章不知所在。觉力倦,欲稍憩,徙倚一门首,见室前有十数人,或绳系足,或索拴颈,坐立不等;室后半皆羊豕,不得已,坐槛外。忽诸囚咸伸一手出户如索物状,诸羊豕俱来嗅衣啮足,曹甚窘怖,旁有人呼云:「勿无礼!所需当即见付。」
未几,公人传讯,出票相示,方恍然知为前身,且曰:「君父子为人作券中,其人负心,今屈来一证耳,毋惧也。」至署门,有吏捧册来,词色间似索规例。前一人又曰:「有,有,迟日取诸我家。」遂止。忽有人短衣跣足,左右望如探访公事者,官吏挥吒之,遽闪避。但见壁上如黑烟一片,缕缕散去。
俄闻内升座讯供,用刑拷掠,声甚厉。少顷,有人出外云:「勿须到案,某吐情实矣。」见内牵出一囚:发蓬松覆额,一手著膺,一手抚背,胸口索贯其中,并缚前后手,疲惫斜行,意即捕囚也。署前各散,寂无人踪,探首窥内,厅堂三楹,两廊肩舆牌棍仪仗,悉如人世衙署。进数武,母舅周子坚已先在,曰:「甥来作证耶?」因相劳苦,盖翁即宿世债主云。时翁之仲兄方死,语次及之,翁泫然曰:「亦在此,我不忍见也。」
正叙语间,前吏来曰:「请回已久,何尚滞此?」随之出署,前见一大池,垣周四围。池中一迳,石片相接,履之兀兀有声。蓦然堕水,水如涡旋,旋转甚疾,心甚惶迫。忽见岸上莲灯万柄闪烁照耀,往来不定。其行甚速,灯亦渐远,陡然搁浅,一无所见。视之:乃治后玉带河滨也,月光西坠,谯楼五鼓矣。相扶上岸,送周翁出北门,己仍向西返舍。豁然而醒,身卧牀上,望月影,听更声,一一如梦。自是病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