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学周煌是四川人。自称其祖父是樵夫,孤身居住在峨眉山,九十九岁时还未婚。每天都上山砍柴,卖给山下姓吴的卖豆腐的老翁。吴某夫妻二人,有一个女儿,每天买周家祖父的柴做饭,双方交易十分愉快。吴某这年六十多岁,对周某说道:“明天是我生日,老先生早点儿来喝酒。”周某答应了,但到时间却没有来。
吴某的妻子说道:“周老先生喜欢喝酒,今天不来卖柴,又不来祝贺,不是病了吧?该去看看!”
吴某第二天前往,看见周某的脸色十分平和,就问他昨天为什么不来,周某笑着说道:“我昨天进山,打算砍柴作为给你的寿礼,不想在经过一条深溪时,看见很多黄黄白白的东西,难道就是世间所说的金银?我拼命搬运,现在堆在床下边,如果下山,那谁来看守?”吴某查看,果然是金银,因此替周某谋划道:“老先生不能住在这里!老先生孤身住在空山,而拥有这些钱财,难保没有贼人惦记?”周某说道:“您说的话,我也知道,那我进城,选一个人口密集地方的房子居住?”吴某同意他的话,并帮他搬家。
不久,周某又来了,脸上有羞惭之色,手里拿着一百两银子递给吴某,作揖说道:“我有求于您,明年我就一百岁了,然而却从来没有成过亲,本来以为快死了,也不敢有其他想法。不料竟然获得了这么多钱财,我自己一个老人守着他,又有什么用?想要请您替我做媒,娶一个媳妇。”吴某看了看妻子,两人一起笑个不停,嫌弃周某不知老。周某说道:“不止如此,我娶妻,非处女不可,如果娶二婚,并不能表达我郑重结发的心意。如果嫌弃我老,可以用一万两银子作为聘礼,用三千两银子感谢媒人。”吴某虽然知道这件事很难,但贪恋重谢,于是勉强答应。周某再次拜谢后离去。
过了一个多月,没有人愿意与老人成亲。老人又来催促,吴某支支吾吾却没有办法。当时吴某的女儿才十九岁,忽然跪地请求道:“女儿愿意嫁给周老先生。”吴某夫妻都很愕然,女儿说道:“父母的意思,不过是嫌弃周老先生年老,可怜女儿年幼。女儿听说人各有命,女儿如果命薄,就算嫁给同龄人,未必不会当寡妇,如果女儿命好,也许周老先生还有多年可活,万一有幸有了子嗣,足以支撑家庭,也说不定。况且父母没有儿子,只有我这个女儿,女儿恨不能作为男子报父母养育之恩,如果他用一万两作为聘礼,又用三千两作为谢礼,那生女儿胜过生男儿,女儿也能感到欣慰。女儿想周先生这个年纪,还能获得如此横财,恐怕天意未必会让他就此死去。”
吴某夫妇将女儿的话告知周某,周某连忙跪地磕头,称呼岳父岳母。
等到女子出嫁后,生有一个儿子,后来当了廪生,孙子就是周阁学。老人一百四十岁时,妻子吴氏去世,当时五十九岁。老人安排葬礼,哭泣得十分悲伤。又过了四年,老人才离世。他所居住的村子被人题了字“百四十村”。
原因:
阁学周公煌,四川人,自言其祖樵也,孤身居峨嵋山,年九十九未婚。每日入山打薪,卖与山下吴姓鬻豆腐翁。吴夫妻二人,一女,每日买周薪为炊,交易甚欢。
吴年六旬,告周曰:“明日是吾生辰,叟早来饮酒。”周诺之,已而不至,吴之妻曰:“周叟颇喜饮,今不来卖薪,又不来称祝,毋乃病乎,盍往视之?”吴翌日往访,见周颜色甚和,问:“昨何不来?”叟笑曰:“我昨入山,将伐薪作寿礼,不意过一深溪,见黄白物累累,得无世所称金银者乎?余竭力运之,现堆牀下。若下山,则谁为守者?”吴视之,果金银,因代为谋曰:“叟不可居此矣。叟孤身住空山而挟此物,保无盗贼虑耶?”周曰:“微君言,吾亦知之,盍为我入城寻一屋在人烟稠密处?”吴如其言,且助之迁居。
未几,周又至,面赧然有惭色,手百金赠吴,揖曰:“吾有求于公。吾明年百岁矣,从未婚娶,自道将死,遑有他想?不料获此重资,一老身守之,复何所用?意欲求公作媒,代聘一妇。”吴睨其妻,相与笑吃吃不休,嫌其不知老也。周曰:“非但此也。我聘妻,非处子不可。若再醮二婚,非老人郑重结发之意。倘嫌我老者,请万金为聘,以三千金谢媒。”吴虽知其难,而心贪重谢,强应曰:“诺。”老人再拜去。月余,无人肯与老人婚。老人又来催促,吴支吾无计。时吴女才十九岁,忽跪请曰:“女愿婚周叟。”吴夫妇愕然。女曰:“父母之意,不过嫌周老,怜女少耳。女闻人各有命。儿如薄命,虽嫁年相若者,未必不作孀妇;儿如命好,或此叟尚有余年,幸获子嗣,足支门户,亦未可定。且父母无子,只生一女,女恨不能作男儿孝养报恩。如彼以万金来此,而又以三千金作谢,是生女愈于生男,而女心亦慰。女想此叟如许年纪,获此横财,恐天意未必遽从此终也。”吴夫妇以女言告叟,叟跪地连叩头呼岳父母者再。嫁,生一子,读书补廪,孙即阁学公也。老人年一百四十岁,吴女先卒,年已五十九矣。老人殡葬制服,哭泣甚哀。又四年,老人方卒。所居村,人题曰“百四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