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七·徐崖客

子不语 695

湖州的徐崖客是家里的庶子。他的父亲被继母的话所迷惑,想要置徐崖客于死地。徐崖客逃走后,云游四方,只要遇到名山大川、深岩绝涧,一定会攀援而上,认为自己本就是该死的人,所以无所畏惧。

有一次,他去爬雁荡山,没有爬上去,晚上没有找到投宿的地方,旁边的一个和尚看着他说道:“先生喜欢游历吗?”徐崖客说道:“是的。”和尚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个爱好,遇到异人传授给我一个皮囊,晚上睡在里面,不管是糟糕的天气还是财狼虎豹,都不能伤害,又送给我一匹缠足布,有五丈长,如果经过高山,将布扔出,就可以攀援而上,即使跌落,只要手不放开布,紧紧抓住,掉下也不会受伤,我凭借他们可以游历四方。如今年老,倦鸟知还,将这两件物品赠送给您。”徐崖客拜谢后离去。此后,徐崖客到处游历,爬高山下深渊,就轻松了许多。

有一次,徐崖客进入滇南,从青蛉河出发一千多里,迷了路,到处都是风沙,徐崖客钻进皮囊里在野外露宿。晚上,忽然听见有人在皮囊上撒尿,声音如同潮涌,徐崖客偷偷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毛人,长得方目勾鼻,两只牙露出脸颊几尺,身高比普通人高出数倍。

又听见砂石上传来野兽蹄子踩踏的声音,就像是无数群獐子兔子等动物被追逐狂奔。不久后又有大风从西南吹来,腥臭无比,居然是蟒蛇从空中经过,驱赶野兽而行,蟒蛇有几十丈长,头大得像车轮。徐崖客屏住呼吸,不发出声音地潜伏着。等到了天亮,徐崖客从皮囊里爬出,只见蟒蛇经过的地方,道路两边的草木都已经烧焦,只有自己没有什么事。

这时候,徐崖客的肚子很饿,而周围没有可以求食的地方,远远看见前方似乎有村子的炊烟升起,就跑了过去,只见两个毛人并排着坐在一起,旁边放着口大锅,蒸的芋头很香。徐崖客怀疑这就是晚上撒尿的毛人。

徐崖客跪拜在地上,毛人不理解他的意思,徐崖客又乞求食物,毛人还是不懂。只是神态十分温和,看着徐崖客发笑。徐崖客用手指指嘴又指指肚子。毛人笑得更厉害了,发出声音,响彻树林山谷,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送给他两个芋头。徐崖客得以充饥,留了半个芋头离开。回头看那两个毛人,竟然是白石。

徐崖客遍历四方后,仍然回到湖州,曾经对人说道:“天地以人为贵,凡是与世隔绝的荒野,人没有到那里,鬼神怪物也不会去,如果有鬼神怪物的地方,那一定就有人。”

 

原文:

湖州徐崖客者,孽子也,其父惑继母言,欲置之死。崖客逃,云游四方,凡名山大川,深岩绝涧,必攀援而上,以为本当死之人,无所畏。

登雁荡山,不得上,晚无投宿处,旁一僧目之曰:“子好游乎?”崖客曰:“然。”僧曰:“吾少时亦有此癖,遇异人授一皮囊,夜寝其中,风雨虎豹蛇虺俱不能害。又与缠足布一匹,长五丈,或山过高,投以布,便攀援而上。即或倾跌,但手不释布,紧握之,坠亦无伤。以此游遍海内。今老矣,倦鸟知还,请以二物赠公。”徐拜谢别去。嗣后,登高临深,颇得如意。入滇南,出青蛉河外千余里,迷道,砂砾渺茫,投囊野宿。月下闻有人溲于皮囊上者,声如潮涌。偷目之,则大毛人,方目钩鼻,两牙出颐外数尺,长倍数人。又闻沙上兽蹄杂沓,如万群獐兔被逐狂奔者。俄而,大风自西南起,腥不可耐,乃蟒蛇从空中过,驱群兽而行,长数十丈,头若车轮。徐惕息噤声而伏,天明出囊,见蛇过处两旁草木皆焦,己独无恙。饥无乞食处,望前村有若烟起者,奔往,见二毛人并坐,旁置镬,爇芋甚香。徐疑即月下遗溲者,跪而再拜,毛人不知;哀乞救饥,亦不知;然色态甚和,睨徐而笑。徐乃以手指口,又指其腹,毛人笑愈甚,哑哑有声,响震林谷,若解意者,赐以二芋,。徐得果腹,留半芋,归视诸人,乃白石也。

徐游遍四海,仍归湖州。尝告人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凡荒莽幽绝之所,人不到者,鬼神怪物亦不到。有鬼神怪物处,便有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