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一·地穷宫

子不语 1144

保定督标守备李昌明暴毙而死,过了三天,尸体都没有变凉,家人们不敢将他入棺收敛。

有一天,尸体的肚子突然大得像鼓一样,尿出来后人就醒了过来,握着送敛的人说道

我快要死的时候,非常痛苦,从脚趾到肩膀脖子,生气散出去收不回来。死后,觉得身体变得十分轻盈,甚至比活着时感觉还好。

经过的地方,天色是深黄的,没有太阳,漫天都是飞沙,行走时脚不沾地,周围看不见房屋、人物。我的灵魂飘忽不定,随着风往东南方前行,过了好久,天色渐渐变亮,风沙也有减小。

俯视东北方向,有一条长河,河内有三个牧羊人,羊是白色的,长得像马一样肥大。我问牧羊人我的家在哪里,他不答。

又往前走了几十里,远处隐隐能够看见宫殿,瓦片都是黄色的琉璃,看起来像是帝王的居所。走到近前,看见两个人穿戴整齐立在殿外,就像平日里大家演的高力士、童贯一样。之间殿前有黄金打造的匾额,上面写着‘地穷宫’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那两个人怒气冲冲地来驱逐我,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能让你这种人站在这里?’我这人一向比较刚强,不肯离去,与他们争执起来。这时候,殿内传出呼声:‘外面为什么喧哗?’那两个人进去,过了很久,才出来对我说‘你不要离开,在此等候旨意。’

说完,两个人围着我不让我离开。天色渐渐变暗,四周刮起了阴风,霜片大得和瓦一样,我被冻得颤抖起来,两个看守也流着鼻涕瑟瑟发抖,指着我抱怨说道:‘不是你跑来捣乱,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受冻。’

等到天色稍稍变亮,殿内的钟声响起,天气变晴,风霜都消失了。又一个人出来说道:‘昨天留下的那个人,你们送回他家吧。’”

两个看守拉着我就走,仍从原路返回,看见牧羊人还在那里。看守将我交给牧羊人,说:‘奉旨把这个人交给你,送他回家吧,我们走了。’

牧羊人用拳头打我,我因为害怕掉进了河里,在河中喝了不少水,导致肚子膨胀,尿完后就醒来了。”说完后,李昌明洗手洗脸,饮食和平时一样。

过了十几天后,李昌明还是死了。

在李昌明死前,他的邻居张某,睡到三更的时候,听见床旁边有人呼叫,张某惊醒,看见四个身长一丈的黑衣人,对他说道:“带我们去李守备的家里。”张某一开始不肯,黑衣人便准备打他,张某害怕,只能同行。

等到了李昌明家门口,只见两个人蹲在李家的门上,相貌更加狰狞凶恶,四个黑衣人不敢仰视,带着张某穿过篱笆,从侧门进入。不一会儿,李家响起了哭声。

这件事是李昌明的好友提督傅卓园告诉我的。


原文:

保定督标守备李昌明暴卒,三日,尸不寒,家人未敢棺殓。忽尸腹胀大如鼓,一溺而苏,握送殓者手曰:“我将死时,苦楚异甚,自脚趾至于肩领,气散出,不可收。既死,觉身体轻倩,颇佳于生时。所到处,天色深黄,无日色,飞沙茫茫。足不履地,一切屋舍、人物,都无所见。我神魂飘忽,随风东南行。许久,天色渐明,沙少止。俯视东北角,有长河一条,河内牧羊者三人;羊白色,肥大如马。我问:『家安在?』牧羊人不答。又走约数十里,见远处隐隐宫殿,瓦皆黄琉璃,如帝王居。近前,有二人靴帽袍带立殿下,如世上所演高力士、童贯形状。殿前有黄金扁额,书『地穷宫』三字。我玩视良久,袍带者怒,来逐我曰:『此何地,容尔立耶?』我素刚,不肯去,与之争。殿内传呼曰:『外何喧嚷?』袍带者入,良久出曰:『汝毋去,听候谕旨。』二人环而守之。天渐暮,阴风四起,霜片如瓦。我冻久战栗,两守者亦瑟缩流涕,指我怨曰:『微汝来作闹,我辈岂受此冷夜之苦哉!』天稍明,殿内钟动,风霜亦霁。又一人出曰:『昨所留人,着送归本处。』袍带者拉以行。仍过原处,见牧羊人尚在。袍带者以我授之曰:『奉旨交此人与汝,送他还家,我去矣。』牧羊人殴我以拳。惧而坠河,饮水腹胀,一溺遂苏。”言毕后,盥手沐面,饮食如常。后十日余,仍卒。
先是,李之邻张姓者,睡至三更,牀侧闻人呼声。惊起,见黑衣四人,各长丈余,曰:“为我引路至李守备家。”张不肯,黑衣人欲殴之,惧而同行。至李门,先有二人蹲于门上,貌更狞恶。四人不敢仰视,偕张穿篱笆侧路以入,俄而哭声内作。此事傅卓园提督所言,李其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