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二·王老三

子不语 504

江西的陶悔庵在家里排行第五,他的妻子某氏,有一次与婆婆吵架,忽然腾空而起坐在屋子的瓦片上,大笑不止。

大家再三招呼,她才从上面下来,用北京口音的男人声音说道:“我是天津卫的王老三,谁不知道,今年已经一百三十岁了;从北方搬来南方,住在这里已经七十年了。这间屋子是翰林蒋士铨大人的故居,我还见过他刚出生的样子。”

家里人听说后都很害怕,问道:“您是鬼?还是狐?”对方说道:“我不是鬼也不是狐,我是半仙。我所住的地方,被你家五爷拆毁,使我没有安身的地方。我只能站在屋檐上三天,又冻又饿,不得不附身在你家娘子身上,赶紧买吃的来给我填饱肚子。”陶家人给他面,他一口气吃了五斤。

五爷,就是陶悔庵。众人问道:“五爷并没有拆房子,你为什么会这么说?”王老三说道:“他所拆的,是东厢庭柱的下面。”原来陶悔庵之前得到一千文古钱,想要让它们生出青绿色,所以挖开柱下的泥土,将它们埋起来,没想到就是这个半仙的住处。

众人又问道:“你既然恼恨五爷,为什么不附在五爷身上?”王老三说道:“他手里有印,我害怕,所以不敢。”陶悔庵因此看自己的手掌,果然有正方形的掌纹,自己平时也没有注意到。

陶太夫人责备王老三说道:“你既然自称半仙,就应该知道男女有别,为什么要缠绕我家娘子!”某氏就做出男子作揖的样子,说道:“我知道自己无礼,但不附在你家娘子身上,恐怕自己的要求难以被满足。因为知道男女有别,所以我晚上不许她睡觉,让她张着眼睛,就是为了避嫌。况且我岁数大,又在修道,怎么会还有邪念?”

众人问道:“你有什么要求?”王老三说道:“送我迁居他处。”众人问道:“怎么个送法?”王老三说道:“请五爷用有掌纹的那只手,用红纸写下‘王三先生之神位’,贴在东湖水边的松树上,这样我就离去了。”众人照她的话去做。王老三又说道:“我还需要衣冠才离去。”众人又去纸店买来纸做的衣冠烧掉。王老三又大笑说道:“我是平头百姓,并没有入学,也没有捐官,何必用这种金顶帽!赶紧换掉!赶紧换掉!”大家看店中的纸帽子,果然有金顶,这才去掉。

陶悔庵亲自拿着纸牌位,送到东湖边的松树上贴好,只听空中有人道谢,从此之后家中平安。

陶悔庵问他妻子,妻子说道:“我与婆婆吵架时,忽然看见空中有一个留着胡子的矮个子,用手将我提到屋顶上,这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王老三在家里作祟时,有人问他吉凶,有的能说中,有的说不中,问得多了就不回答了,说道:“我回答没什么难的,但你们也要可怜你家娘子,让她少费一些元气。”在此期间,王老三也有作诗,文理粗鄙,落款写着“王三先生高兴”六个字。

 

原文:


江西陶悔庵行五,妻某氏,偶与姑口角,忽腾身而坐屋瓦上,大笑不止。再三招之,始下,口作北京男子音曰:“我天津卫王老三,谁人不知?年一百三十岁矣!从北迁南,住此已七十年。此屋是翰林蒋士铨故居,我犹见其初生时也。”家人闻之大骇,问:“汝鬼耶,狐耶?”曰:“我非鬼非狐,乃半仙也。我所住处被汝家五爷拆毁,使我无安身之所。我权立瓦檐七日,既冻且饿,不得不借寓你家娘子身上,速买面来疗饥。”与之面,一啖五斤。五爷者,悔庵也,问:“五爷并未拆房,何得云尔?”曰:“所拆者东厢庭柱下是也。”先是悔庵得古钱千文,欲其生青绿,故掘柱下埋之,不知即此怪所居。问:“既恼五爷,何以不附五爷身上?”曰:“彼手内有印,我畏之,故不敢。”悔庵因而自视其手,有纹正方,平素亦不自知也。

陶太夫人责之曰:“汝既自称半仙,便当知男女有别,何以缠扰我家娘子?”某氏即作男子揖状曰:“我自知非礼,但不附你家娘子身上,恐所求不遂。因知男女有别,故我夜间不许他睡,教他张着眼,所以避嫌疑也。且我高年修道,岂复再有邪念耶?”问:“何求?”曰:“送我迁居。”问:“作何送法?”曰:“请五爷用有印之手,用红纸写『王三先生之神位』,贴向东湖水边松树上,则我去矣。”如其言。又曰:“我尚需衣冠才去。”乃向纸店买纸衣冠焚之。又大笑曰:“我布衣也,并未入学,又未捐官,何必用此金顶帽哉?速换!速换!”视店中纸冠,果有金顶,乃去之。悔庵亲持纸牌送贴东湖松树上,闻空中呼谢者再,从此家中平安。

问其妻,曰:“我与姑口角时,忽见空中有短而髯者,以手堤我至瓦上,此后我不知矣。”怪在家作闹时,人问休咎,有中有不中,问多则不答,曰:“我答何难,但你辈亦须哀怜娘子,省费些中气。”闲亦作诗数句,文理粗俗,末落款但云“王三先生高兴”六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