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十·谢经历

子不语 663

广州经历谢坤,是绍兴人。他的外甥陆某,被选为广东巡检,带着母亲妻子还有儿子一起到了广东,甥舅相聚,十分快乐。

陆某到任后给舅舅写信,希望他可以帮忙请求上官,给自己调换一个美差。谢坤为他向上司申请,得到调去澳门的任命。当地虽然收入超过以往,但因为靠近海边,难免有很多烟瘴,于是外甥又写信给舅舅,再次请求调任,谢坤憎恶他过于贪婪,因此不再理睬。

不到两月,谢坤又接到书信说道:“外甥病了,请舅舅赶紧救我,晚了恐怕性命不保。”谢坤虽然不喜欢外甥的轻浮,但念在姐姐已经年老,如果有什么意外,该怎么办,但又忌惮上司生气,难以进言。

正在踌躇的时候,中午休息时,看见外甥忽然出现在面前,说道:“舅舅误我,我再三叮嘱舅舅,舅舅就是没有回音。如今外甥已经受瘴气而死,母亲妻子还有儿子已经在城外岸边,请舅舅赶紧去迎接。”说完就开始痛哭。谢坤惊醒,跟着就看见有人踉跄着进门,说道陆某在几天前死去,家眷扶着灵柩来了。谢坤这才明白梦见的是自己外甥的灵魂。

谢坤将外甥的亲眷迎接到自己官署,将外甥的灵柩放在寺庙中,为他做佛事超度。僧人宣读文书,请主持法事的人上香。忽然看见一个穿官府的人从屏风后走出行礼。僧人不知道是什么人,陆某的儿子正在拜佛,看见他的父亲在上面,赶紧跑到前面呼叫,那人随即就不见了。僧人们都很吃惊。

谢坤的书房中的素心兰开花了,陆某的儿子折了一枝,谢坤很生气,打了他几下,忽然就看见外甥前来,怒道:“舅舅为什么因为一枝花而责打我儿子,我要把它们全部弄坏。”瞬间把所有兰叶都分为两半。

过了一个多月,谢坤送棺材回乡,解开缆绳时,同乡的人将一个棺材放在船尾,谢家的人并不知情。出了广东地界后,船夫欺负谢家孤儿寡母,跟家人们争执起来,忽然看见陆某从船舱中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帮着陆某,将船夫等五六个人一顿痛打。船夫哀求不止。家人们很惊疑,问船夫:“我家主人我们认识,这个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船夫惶恐惭愧地说道:“船里还装着一口小棺材,因为怕府上的人不允许,所以悄悄藏着。如今帮助你们的,想来是这个鬼?”从此一路上,船夫们都很小心。

船到家后,家人们为陆某办丧事设灵位,从此就安静下来。

 

原文:

广州经历谢坤,绍兴人,甥陆某,选广东巡检,携母、妻及子至粤,甥舅相聚甚欢。赴任后,作书与舅氏,挽其转求上官,调一美缺。谢为转请于大府,得调澳门。其地虽所入胜昔,而逼近海隅,不无烟瘴。甥又作书与舅,复请再调。谢憎其贪妄,不答。不两月,又接札云:“甥病矣,乞舅速救之,迟则性命不保。”谢虽恶甥之渎,而念姊已年迈,或有不测,势将如何;又惮长官见恶,难以进言。正踌躇间,当午假寐,见甥忽至前曰:“舅误我。我嘱舅至再,舅不一报。今甥受瘴死矣,母、妻及子已在城外水次,舅速迎之。”言毕而号。谢惊寤,即见人踉跄入门云:“陆甥于数日前已死,家眷扶柩至矣。”谢始悟梦见者即甥魂也,迎其眷至署,厝甥柩于僧寺,为作佛事。僧人宣疏,请斋主拈香,忽见朝衣冠者自屏后走出行礼,僧不知何人。其子拜佛,见其父在上,乃奔前相呼,随即杳然灭去,僧众皆惊。谢书室中素心兰开,外孙戏折一枝,谢挞之,忽见甥来怒曰:“舅奈何以一花责我儿,我当尽坏之!”片刻间,将兰叶均分为二。

居月余,谢归其丧。解缆时,同里人附一柩于船尾,谢家人不知也。出粤界后,舟子欺其孤孀,与家人争殴。忽见陆甥跳舱中出,后随一少年,助陆将舟子五六人痛打,舟子哀求方已。家人惊疑,问舟子,云:“吾主人素所识,其少者不知何来。”舟子惶愧曰:“船头内附装一小柩,前恐府上人不许,是以匿之。今助殴者,想即此鬼耶。”从此一路,舟人倍小心矣。舟抵家,家人为开丧设主,从此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