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周云衢孝廉有一个女儿,嫁给盐商吴某的儿子。吴某因为住的房子比较小,所以让他们居住在园子里的书房中。
结婚三个月后,周家女儿忽然患了奇怪的病症,一开始是心痛,跟着就开始腹痛和背痛,接下来眼耳口鼻没有不痛的,哀嚎挣扎,人们都不忍心看她。吴家人请遍名医,都不能治好她的病。只见黑白两条气缠住女子的身体,就像是绳子捆绑一样。
周云衢和吴老先生一起设醮祈祷没有效果,不得已,两人只能写了文牒投到城隍庙和关帝庙中。半月没有灵验,两人又一次投放文牒催促。
一天,周云衢和女儿女婿亲家翁四人白天都仰卧着,就像死去的人一样,两天后才苏醒过来。家人们问他们原因,周云衢说道:“城隍神收到我的文牒,立即派人去抓捕这个妖怪。这个妖怪拒捕不到,直到我们再次催促的文牒到了关帝那里,关帝派遣温元帅前往擒拿审讯。这才知道作祟的是一只雌猴;那黑白两条气其实是黑白两条蛇。
元朝至正七年的时候,这只雌猴和他的配偶在某个姓余的达鲁花赤的园中偷果子,达鲁花赤是元朝时的一种官职。当时,周家女儿是余家的小婢女,看见两只猴子之后,用石头丢它们,雄猴逃跑,正好遇到猎户张信,被张信用箭射死。雌猴受惊逃走,在括苍山中修道。如今猎户张信转生成吴老先生的儿子,而小婢女则投胎成了周家的女儿,所以前来报仇。
温元帅问道:“你既然有仇,为什么不早点报,而一定要等到四百年后?”雌猴说道:“这个女子前七世都投胎成为文学侍从的官员,或者方伯、中丞之类的,所以我不能侵犯。因为他前世当官时违法,这世被罚做女儿身,又刚好所嫁之人正好是猎户,我正好两个仇一起报。”元帅又问:“黑白二气从哪里来的?”雌猴供述是吴某院子里的东西,被它引导的。元帅大怒,问道:“周家女儿前世作为婢女,丢石头驱赶猴子,是她分内之事。吴某前世作为猎户,射杀一只猴子,也是人间常事。你又不对吴某复仇而只对她的妻子复仇,实在是说不过去;况且这件事跟园子中的两条蛇有什么关系,居然助纣为虐?”
说完,掷出宝剑喝道“先斩妖怪党羽!”随后就见两个穿皂衣的人取过两颗蛇头交给元帅察验。元帅对雌猴说道:“你的罪也应该被斩,但念在你修炼多年,颇有神通,就快要修成正果了,就此斩首实在可惜,赶紧悔罪改过,治好周家女儿的病,我就赦免你,将事情详细告诉关帝。”猴子表情狰狞,表示不服,两目如电,向前伸出爪子,似乎想要扑向温元帅。
这时听见空中传来声音:“伏魔大帝有令:妖猴不服,即斩妖猴。”说完,瓦上传来刀环的响动声。雌猴这才开始害怕,磕头服罪。元帅将周家女儿叫道桌案前,让雌猴治病。雌猴从周家女儿的眼耳口鼻中取出十几条横刺、铁针、竹签,女子的疼痛稍稍减轻,只有心痛还没有消除。
雌猴不肯继续医治,元帅又想要斩掉雌猴,雌猴说道:“女子的心痛好医,但我有条件,需要吴老先生答应我,我才替她医治。”吴老先生问他要求:“我喜欢吴家园子的清洁,想要你打扫西边的三间云楼,给我居住。”吴老先生同意了。
雌猴这才将手伸入女子口中,一直抵达胸口,从中掏出一面小铜镜,上面还带着血丝,女子的病立刻痊愈了。元帅命吴家父子把女子领回家,于是就都醒了过来。”
这是乾隆四十四年七月间的事情,据吴老先生说:“温元帅戴着襆巾纱帽,似乎是唐人的服饰,相貌温文尔雅,白面留着一些胡须,并不像世间所画的青面瞪眼的样子。雌猴在神人面前,装束十分华丽,自称“小仙””。
原文:
杭州周云衢孝廉,有女嫁盐商吴某之子。吴以住屋颇窄,使居园中书舍。婚三月矣,忽周女患奇疾:始而心痛,继而腹背痛,继而耳目口鼻无不痛者,哀号跳掷,人不忍见。遍召医士,莫名其病,但见白、黑气二条缠女身,如绳带捆缚之状。云衢与吴翁斋醮无效,不得已,自为牒文投城隍神及关神处。半月未见灵应,又投文催之。果一日云衢与其女及婿俱白昼偃卧,若死去者,两日而苏。家人问之。据云衢云:“城隍神得我牒文,即拘此妖,妖抗不到。直至催牒再至关神处,神批:『发温元帅擒讯。』讯得为祟者乃一雌猴,其白、黑二气则黑、白二蛇也。
“元至正七年,猴与其雄偷果于达鲁花赤余氏之园,其时女为余家小婢,撞见以石掷之。雄走出,适遇猎户张信,以箭毙之。雌猴惊逸,修道于括苍山中。今猎户张托生为吴翁之子,婢托生为周氏之女,故来报仇。元帅问:『汝既有仇,何以不早报而必待至四百年后耶?』猴云:『此女七世托生为文学侍从之官,或为方伯、中丞,故我不能相犯。因其前世居官无状,仍罚为女身,值逢所嫁之人又即猎户,故我两仇齐发。』问:『黑、白二气何来?』供称:『吴园中物,被猴牵帅而至者。』元帅怒曰:『周女前生作婢,掷石驱猴,是其职分所当为;吴某前生为猎户,射杀一猴,亦人间常事。汝又不仇吴而仇其妻,甚为悖乱,且与园中两蛇何与,而助纣为虐耶?』掷剑喝曰:『先斩妖党!』随见皂衣人取二蛇头呈验。
“元帅谓猴曰:『汝罪亦宜斩,但念尔修炼多年,颇有神通,将成正果,斩汝可惜。速改过悔罪,治好周女之病,我便赦汝。』一面详复关帝。猴狰狞不服,两目如电,奋爪向前,似若扑犯元帅者。俄闻空中大声曰:『伏魔大帝有令,妖猴不服,即斩妖猴。』言毕,瓦上琅琅有刀环声响,猴始惧,叩头服罪。
“元帅呼周女到案下,令猴治病。猴抉其眼耳口鼻中,所出横刺、铁针、竹(竹聂)十余条,女痛稍苏,惟心痛未解。猴不肯治,元帅又欲斩猴。猴云:『女心易治,但我有所求,须吴翁许我,我才替治。』问:『何求?』曰:『我爱吴园清洁,欲打扫西首云楼三间,使我居住。』吴翁许之。猴伸手女口,直到胸前,探出小铜镜一方,犹带血丝缕缕,女病旋愈。元帅命吴氏父子领女回家,遂各苏醒。”此乾隆四十四年七月间事也。据吴翁云,温元帅幞巾纱帽,如唐人服饰,貌温然儒者,白面微须,非若世间所画青面瞪目状。猴在神前装束甚华,自称“小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