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四·七盗索命

子不语 838

杭州秀才汤世坤,三十多岁,在范家教书。一天晚上,学生们都回去了,当时是冬天,汤秀才害怕寒风,所以将书房的房间门窗都关紧。当晚三更,房间亮着一盏灯,汤秀才正在看书,忽然从窗外跳进来一个无头人,他身后跟着六人,都没有头,他们的头都用带子挂在腰间,七人围住汤秀才,用头上的血滴汤秀才,汤秀才浑身变得又冷又湿。

汤秀才被吓得痴呆,不能说话。这时候,正好遇见私塾的书童带着便桶过来,这群人也就一哄而散了,汤秀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书童急忙告知主人,主人急忙赶来将汤秀才救起来,给汤秀才灌下数瓶姜汤,汤秀才醒了过来,将之前的事情告诉给大家,因此向主人请求回家,主人便让人用小轿子送他回去。这时,天色已经亮了,汤秀才的家在城隍山脚下,快要到山下时,汤秀才突然告诉轿夫,不用回去了,还是回私塾吧,原来,他还没到山脚下,就看见那七个断头鬼坐在那里,似乎在等自己。

主人无可奈何,仍然让他在私塾中。汤秀才生了大病,身体发热就像被火烤一样,主人一向贤良,将汤秀才的妻子叫来服侍他吃药。不过三日汤秀才就死掉了,但没多久又醒了过来,对妻子说道:“我不能活了,之所以醒过来,是冥府开恩,给我机会来与你诀别的缘故。

昨天病重的时候,看见四个青衣人拉着我同行,说有人告发我,要索我命的事。经过的地方都是黄沙,我心里知道这是到了阴间,所以问他们我犯了什么罪,青衣人说“先生看看自己的相貌就知道了。”我说:“人不能看见自己的相貌,应该如何观看?”四名青衣人便给我带把的小镜子,说道:“先生自己照。”我听他们的话,便觉得自己身材魁梧,留有七八寸长的胡须,而不是这辈子清瘦的相貌。

原来我前生姓吴,命锵,是明朝娄县的知县。那七个人,是七个强盗,埋了四万两白银在某个地方,被抓获后,希望用藏的钱来贿赂官员,免除自己的死罪。他们委托娄县的典使许某来拜托我。许某自己收下两万两,拿剩下的两万两来贿赂我。我当时知道强盗的罪责难以免除,因此拒绝他,但许某引用《左传》:“杀汝,璧将焉往”的说法,让我挖取他们的金子,但仍然杀掉他们。我一时贪心,竟然听从了许某的话,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跟随四人,走到一个地方,房屋十分壮丽,中间坐着一个身穿衮袍的阴司官员,面色很和蔼。我拜服在阶梯下,七个鬼把头捧在肩膀上,似乎有所诉求,诉说完后,仍然吧头挂在腰间。我向阴司的官员求情,官员说:“我对你没有成见,你自己向七个鬼求情。”

我因此转向七个鬼磕头,说:“我请高僧超度你们,给你们多烧纸钱。”七个鬼都不肯饶我,他们的头在腰间摇动,样子非常凶恶,张开嘴,露出牙齿,就想靠近咬我。

官员喝道:“强盗不要无理!你们的罪本来就该死,不是他枉法。他的罪过在于私取你们的钱财。但出主意的是许某,而不是吴县令,可以暂时不要索他的性命。”

七个鬼又把头放在自己脖子上,哭着说:“我们向他要债,而不是索命。他拿着朝廷俸禄但却贪墨盗贼的钱财,也是一个盗贼。至于许某,早就被我们吃掉了。因为吴县令最初转世为一个美女,嫁给尚书宋牧仲为妾,宋尚书是贵人,有功名,我们不敢靠近。这辈子又出生在汤家,汤家祖宗一向行善积德,家中应该会有人中举,今年除夕,他的姓名就要被文昌帝君送上天榜,一旦进了天榜,邪魔就都不敢靠近,那么我们又没有办法了。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捉住他不容易,希望大人不要施行妇人之仁。”官员听完后,皱着眉头对我说:“盗亦有道,我没有办法,你姑且回一次阳间,跟自己的妻儿作别吧。”所以我可以暂时苏醒。”

说完,汤秀才不再开口。妻子焚烧了千百万纸钱,汤秀才还是一言不发的死掉了。

汤秀才家族其他分支的汤世昌,在第二年参加乡试考中了进士,进入词林,人们都以为这是为了填补天榜的空缺所以抽取的。


原文:

杭州汤秀才世坤,年三十余,馆于范家。一日晚坐,生徒四散。时冬月,畏风,书斋窗户尽闭。夜交三鼓,一灯荧然,汤方看书,窗外有无头人跳入,随其后者六人,皆无头,其头悉用带挂腰间,围汤,而各以头血滴之,涔涔冷湿,汤惊迷不能声。适馆僮持溺器来,一冲而散。汤陨地不醒,僮告主人,急来救起,灌姜汤数瓯,醒,具道所以,因乞回家。主人唤肩舆送之,天已大明。家住城隍山脚下,将近山,汤告舆夫不肯归家,愿仍至馆。云:未至山脚下,望见夜中七断头鬼昂然高坐,似有相待之意。主人无奈何,仍延馆中。遂大病,身热如焚。

主人素贤,为迎其妻来侍汤药。未三日,卒。已而苏,谓妻曰:“吾不活矣,所以复苏者,冥府宽恩,许来相诀故也。昨病重时,见青衣四人拉吾同行,云『有人告发索命事』。所到,黄沙茫茫,心知阴界,因问:『吾何罪?』青衣曰:『相公请自观其容便晓矣。』吾云:『人不能自见其容,作何观法?』四青衣各赠有柄小镜,曰:『请相公照。』如其言,便觉庞然魁梧,须长七八寸,非今生清瘦面貌。前生姓吴,名锵,乃明季娄县知县。七人者,七盗也,埋四万金于某所,被获后,谋以此金贿官免死,托娄县典史许某转请于我。许匿取二万,以二万说我。我彼时明知盗罪难逭,拒之。许典史引《左氏》『杀汝,璧将焉往』之说,请掘取其金而仍杀之。我一时心贪,竟从许计,此时悔之无及。乃随四人行至一处,宫阙壮丽,中坐衮袍阴官,色颇和。吾拜伏阶下,七鬼者捧头于肩,若有所诉。诉毕,仍挂头腰间。吾哀乞阴官。官曰:『我无成见,汝自向七鬼求情。』吾因转向七鬼叩头云:『请高僧超度,多烧纸钱。』鬼俱不肯,其头摇于腰间,狞恶殊甚。开口露牙,就近来咬我颈。阴官喝曰:『盗休无礼。汝等罪应死,非某枉法。某之不良,有取尔等财耳。但起意者典史,非吴令,似可缓索渠命。』七鬼者又各以头装颈,哭曰:『我等向伊索债,非常命也。彼食朝廷俸而贪盗财,是亦一资也。许典史久已被我等咀嚼矣。因吴令初转世为美女,嫁宋尚书牧仲为妾,宋贵人有文名,某等不敢近。今又托生汤家,汤祖宗素积德,家中应有科目。今年除夕,渠之姓名将被文昌君送上天榜,一入天榜,则邪魔不敢近,我等又休矣。千载一时,寻捉非易,愿官勿行妇人之仁。』阴官听毕蹙额曰:『盗亦有道,吾无如何。汝姑回阳间,一别妻孥可也。』以此,我得暂苏。”语毕,不复开口。妻为焚烧黄白纸钱千百万,竟无言而卒。

汤氏别房讳世昌者,次年乡试及第,中进士,入词林,人皆以为填天榜者所抽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