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四·叶生妻

子不语 987

桐城县西边牛栏铺地界有一位姓叶的书生,靠写作糊口,他的父亲和兄长都从事农业。乾隆癸卯年春天,叶生家租了自己族人在牌门庄的田地,因此全家都搬了过去。

叶生的妻子这年十八岁,一向端庄,很少说话,搬家后突然变得疯癫,口中谩骂,声音还不一样,只骂李某丧尽天良,毁了我们十个人的坟墓来建造房屋,自己享受,却将我们的骸骨肆意践踏。叶生不明就里,就去询问邻居家的老人,这才知道,租住的房子主人李某在康熙年间确实做过平坟建房的事。

叶生对妻子说:“平坟建房是李某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妻子答道:“当时李某气焰嚣张,我们忍着不说话,都出去游玩避开他,今天看你家气运低,所以来这里泄愤。”骂声中就这个声音大的骂的最狠,其他九个就偶尔说话,与其也相对比较平和。叶生许诺拆除房屋重修坟墓,妻子说道:“房子有主人,你不能随意拆除,可以去找李某商量。”

叶生这才跑去将李某请来,叶生的妻子将李某带到大堂西边的两间正屋内,指给李某说:“这里有两个棺椁,这里有四个坟,窗户旁边有两个女子的坟,我的坟在床后的墙下。”

李某问道:“你是谁?”叶生的妻子答道:“我叫阮孚,二十二岁,是前朝正德年间的儒生,在白鹤观读书,学了一些道术,竟然成了道士。因为偶然的一次贪图美色,翻墙时被人羞辱,所以上吊自尽,死后葬在了这里。十人之中就我受践踏污秽最多,所以才让你们来商量。”李某问道:“你的骨头在哪里?”阮孚说道:“正中间的坟,挖下去三尺,可以看见一个黑色的棺材,那就是我的。”李某踌躇不敢挖,鬼的骂声也不止。

这件事传开后,听说的人都来观看。对于他们的问题,阮孚都会回答。有的人烧纸钱求他收手,其他九个鬼也劝他,声音都从叶妻口中发出。阮孚骂道:“你们九个赌鬼,收了叶家的纸钱,就在一旁赌博快活,还来劝我?”从此,那九个鬼再也不发声了,只有吊死鬼一个人闹腾。

叶生请道士来这里祈祷,又请私塾的老师陈某写送鬼文。阮孚大笑着说道:“这文章不通到了极点,某个地方的典故用错了,某个地方的用词太过粗俗,更何况,送我走的文章应该求我,不应该威胁我。”陈某很惭愧,只能点头称是。道士们诵经出错,阮孚也一定会指出责备。

叶生有一个亲戚姓程,家里很有钱,才到叶生家门口,阮孚就说:“富翁来了,你应该准备好茶。”孝廉章甫与叶生家是亲家,快要到叶家时,阮孚说道:“文曲星到了,请给我作墓志铭。”章甫便念了一首律诗送给他:“当年底事竟投缳,遗体飘零瘗此间。茅屋妄成将拆去,高封误毁已培还。从兹独乐安黄壤,还望垂怜放翠鬟。他日超升借法力,直排阊阖列仙班。”阮孚谢道:“过奖了过奖了,我有风流罪过,怎么可能位列仙班。但五、六两句,说得很对,我遵命离去。”

临走时,用叶生的字称呼叶生,对叶生说道:“我不受道士的忏悔,而受文人的忏悔,也是因为自己没有摆脱旧日的习气。你何不把那首诗刻做墓碑,我在九泉之下也有些光彩?”说完叶某的妻子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过了一天才醒过来。

 

原文:

桐城邑西牛栏铺界叶生,笔耕餬口,父兄业农。乾隆癸卯春,佃其族人田于牌门庄,阖室移居于是。其妻年十八,素端重寡言,忽发颠谩骂,其音不一,惟骂李某“丧绝天良,毁我辈十人冢,盖造房屋,好生受用,将我等骸骨践踏污秽。”叶生不解,询邻老,始知房主李某于康熙时平坟架屋,事实有之。乃诘其妻云:“平坟做屋,实李某事,于我何干?”妻答云:“当时李某气焰甚高,我等忍气不言,多出游避之。今看尔家运低,故在此泄忿。”骂音中惟此厉声者最恶,其九音偶尔相间,亦略平和。生许以拆屋培冢,答云:“屋有主人,尔不能擅拆,盍往商量?”生奔请李姓来,其妻引至堂西两正屋内指示曰:“此二椁也。此四坟也,其牖旁乃二女坟,我坟在牀后墙下。”李问:“尔何人?”答云:“我阮姓孚名,年二十二,前明正德间儒生。读书白鹤观,戏习道教,竟成羽士。偶为贪色逾墙,被辱自缢。葬此十人中,惟我受践踏污秽更苦,故我纠合伊等同来。”李云:“汝骨在何处?”答曰:“正中一冢掘下三尺,见棺黑色者,是我也。”李踌躇不敢掘,鬼骂不息。远近劝者络绎而至,有问必答。或烧纸钱求之,其九鬼亦从旁劝解,音皆自其妻口中出。缢鬼骂曰:“汝等九个赌贼!得受叶家纸钱,彼此赶老羊快活,便来劝我么?”自是九鬼无声,惟缢鬼独闹。生请羽士禳解,属塾师陈某作荐送文。鬼大笑曰:“不通之极!某故事用错,某处文词鄙俗。况送我文,当求我,不应以威胁我。”塾师惭赧,唯唯而已。道士诵经略错,必加切责。生之戚有程氏者,家素丰,方到门,鬼曰:“富翁来矣,当备好茶。”章孝廉甫与生有姻,将到,鬼曰:“文星至矣,求为我作墓志。”章口占一律赠之,曰:“当年底事竟投缳?遗体飘零瘗此间。茅屋妄成将拆去,高封误毁已培还。从兹独乐安黄壤,还望垂怜放翠鬟。他日超升借法力,直排阊阖列仙班。”鬼谢曰:“蒙奖太过。孚有风流罪过,安能排阊阖列仙班乎!惟五、六二语见教极是,吾遵命去矣。”临去,呼叶生字,告之曰:“吾不受道士忏悔,受文人忏悔,亦未忘结习故也。尔盍鎸诗墓石以光泉壤?”生妻瞑目无言。越一日,乃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