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子不语·卷三·心经诛狐

子不语 289

钱唐的秀才郑国相有个妹妹嫁给了罗家,康熙甲申年十月初旬的夜里,妹妹正坐着,忽然有风从窗缝中吹入,微微有些气息,很快就看见一个化着妆的年轻美女,嬉笑着前来,后面跟着一个长毛的东西,还不到三尺高,身上披着半臂。美女和妹妹说笑,妹妹不知不觉地跟着她走。一会儿在山林中,一会儿在城市里,来往时觉得十分轻快,妹妹却不知道自己的魂已经离开身体了。妹妹僵卧了三五天才醒。妖怪警告她不要外传,否则一定会害了她的性命,所以妹妹不敢告诉别人。罗家都以为她得了疯病。

这样到了乙酉年八月,郑国相回来参加乡试,将妹妹接回家里。中秋晚上,郑国相再三询问妹妹,妹妹才将事情告知。当晚,妖怪闹到五更才离去。第二晚妖怪又来,妹妹晕厥过去。郑国相抓住妹妹的衣领,诵读《心经》,这才将妹妹唤醒。郑国相每天都在供奉的观音大士前虔诚祈祷,愿意印刷二千部《心经》布施,用来除妖救妹。

当晚妖怪前来,全家朗诵观音大士宝号,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妹妹苏醒过来,说道:“正在危急的时候,空中忽然出现了观音大士,呼道:“孽畜何得至此!”妖怪回应道:“因为饥饿觅食而已。”观音大士呵斥了妖怪,就要离去。用手向妖一指,便腾空而起,妖怪也消失不见了。”众人觉得旃檀的香味充满房间,妹妹得以安睡。

第二天午后,妹妹忽然又被女魂附体,说话带有北方的口音,郑国相取出《周易》镇压,对方却说道:““乾元亨利贞”,我曾经读过,不用取来。”口中只是不停呼喊“还我胡三哥来”。郑国相因此询问她,她说道:“我姓缪,唤作缪三姑,十六岁时,在池塘边采荷花,看见一个美女,和我说笑,自称是汪大姑。背后跟随的就是胡三哥,名叫将恒,自称天下老狐中排第三,所以叫胡三哥。我被他们迷惑,因此而死。汪大姑因此得以投胎,如今已经四十二年了。我倚仗胡三哥,想要寻找一个替身。去年十月,连你的妹子在内,我找到三个人,在一年之内,将三人中的一人眼光收尽,才可以替代。如今胡三哥被收,我无所依靠,怎么办?”郑国相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娘家夫家?”缪三姑说道:“娘家远在江西,去不了。七月间在兰盆会上看见丈夫抢食香火,想来已经不在人世了。”说完面色凄然。

郑国相答应为她诵念《心经》三百卷超度,她才合掌行礼答谢,说道:“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投胎转世了。你先为我念诵两卷如何?”郑国相每念一卷,缪三姑就会念一声“阿弥陀佛”。念到三四卷的时候,缪三姑说道:“不用多念,太多就太重了,我手里不能拿。”之后又索要烧酒、牛肉、五百锭银子、烟筒、荷包等东西,郑国相一一答应了。缪三姑这才起身行礼致谢离去。

一顿饭的功夫后,妹妹苏醒过来,发出呻吟的声音,说道:“我被缪三姑藏在山洞里,正在啼哭,忽然看见缪三姑脸色微微发红,身上似乎有酒气。胸中揣着银锭,口中含着烟筒,手里捧着白纸经卷,口称“般若波罗蜜多”而来。说道:“你父兄挂念你,领你回去。”我走得脚疼,所以呻吟。”

第二天早上,妹妹忽然又发出缪三姑的声音,说道:“菩萨不忍心将胡三哥杀害,只是将他关起来了。如今听说胡三哥要打千尺深的地洞逃出来害你妹妹性命,我感念你的恩情,特来报信。大相公可以再次求大士,使他不能逃脱。”郑国相又向大士祈祷,愿意再刊印一千卷《心经》布施,连上之前许诺的,一共三千卷,并将把胡三哥为害一事记载在经书后,用来普劝世人。祈祷完毕后,缪三姑说道:“这样很好。但昨天给我的银锭数量不对。”又说道:“《心经》被人争夺扯碎了。烟袋因为狗叫时心惊,弄丢了。如今要一千锭银子,两副裙袄,仍然要烟袋、荷包、烧酒、牛肉。答应我的《心经》先念三十卷,需要做一个纸箱子,打开盖子,对着箱子念诵《心经》,经书就会在箱子里。”又说道:“九月初一可以斋供观音大士,让你妹妹皈依菩萨,取名“观贞”,打一个银锁,将法名刻在上面,挂在胸前,用来躲避凶灾,可以保佑她。”郑国相一一准备,等到天黑就送给缪三姑。缪三姑又说道:“现在观音大士已经带了胡三哥到城隍那里,你妹妹也要去参与审理。”

黄昏过后,妹妹苏醒,说道:“城隍庙审案子回来了。”然后详细地诉说了自己先在城隍庙门外,看见城隍神迎接观音大士上殿正坐,城隍在下侧首旁坐,妹妹跪在大士旁边,胡三哥跪在阶梯下。大士对城隍说了些话,城隍就问胡三道:“孽畜何得扰害生人?”胡三哥答道:“我原在新宫桥里居住,因为桥被拆,我借住在罗家的空楼中,这是女鬼,她来跟我抢吃的。”城隍当即让判官查妹妹的父母兄弟资料,又查罗家的资料,查完之后,呵斥胡三哥道:“她是活人,如何说是女鬼?”喝令左右掌嘴。打完后,又抽出签子扔在地上,将胡三哥重打了三十大板,说道:“我这里也不追究你,押往真人府去治罪。”随后点了两名差役,准备文书押解胡三哥前去。差役手拿红棍,将胡三哥锁上后押走。大士走出庙门后升天而去,妹妹也走出庙门,缪三姑接妹妹回来。于是郑家请巫师祭奠缪三姑,送她离去,不再来了。

到了八月二十六日夜晚,妹妹晚上梦见两个差役,一个人手持长枪,枪上挂着一颗毛头,上面还带有血痕,说道:“胡三已经正法了!”妹妹惊醒。第二夜,妹妹刚刚躺下,就有一颗毛头从地上滚来,隔着衣服在妹妹的左臂上狠狠咬了一口,妹妹随即大喊,毛头就不见了。只见左臂上染有血痕。从此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妹妹总能看见毛头在脚边滚来滚去。

九月初一这天,郑国相按缪三姑说的,打造了银锁并刻了字,斋供观音大士,妹妹梦见大士吩咐自己道:“胡三已经正法,你终身不要往东南方向去。你哥哥许诺给缪三姑三百卷《心经》,她得了经书,已经成了地仙。许诺我的《心经》关系重大,你哥哥需要更加敬奉。”大士又取了香灰在妹妹头上画符,之后妹妹就醒了。于是郑国相和妹妹一起叩谢大士。

但在地上滚动的毛头,依旧不时前来骚扰。郑国相也每晚梦见和人打架,却看不见对方的外形,只觉得是一个不满三尺的黑东西而已。郑国相忽然想起《心经》佛力浩大,可以解冤释结,超度苦魂,于是又向着大士跪拜,愿意诵读三百卷《心经》,超度胡三,以解这份仇怨。于是毛头再也不出现了。这些都是郑国相亲身经历的事,也是他对外人说的。

 

原文:

钱唐秀才郑国相,有妹适罗氏,于康熙甲申十月初旬夜坐,忽有风从窗隙中入,微有气息,旋见一少年满妆美女嬉笑而至,后随一毛物,不满三尺,身披半臂。美女与妹言笑,不觉随之而行,或山林,或城市,来往轻疾,不知其魂之离体也。或僵卧三五日方苏。妖戒勿泄,泄必害其性命,故不敢语人。其家以为病疯如此者。

至乙酉八月,国相远归乡试,延妹回家,中秋晚,再四诘之,始吐其实。是夜,妖即闹至五更而去;次夜复至,妹即晕绝。国相拿妹衣领,朗诵《心经》,始得释回。每日因虔祷所供大士前,愿刊施二千馀部,除妖救妹。是夜妖至,举家朗诵大士宝号,饭顷始苏,云:「正在危急之际,空中现大士,呼:『孽畜,何得至此?』妖应曰:『因饥觅食耳。』大士叱之,随去,以手向妖一指,腾空而起,妖亦不见。」众觉旃檀香满室,妹得安寝。
次日午后,忽又女魂附体,口作北音。国相取《周易》镇之,彼云:「『乾元亨利贞』,我曾读过,不须取来。」口中只唤「还我胡三哥来」不绝。因一一询之,云:「我姓缪,唤缪三姑。年十六岁时,池边采荷花,见一美女与我笑语,云是汪大姑,背后随者即胡三哥,名叫将恒,自称天下老狐第三,故儿胡三哥。我被其迷,因此而亡。汪大姑得脱生去,今已四十二年。我依倚胡三哥,寻一替代。去年十月,连你妹子寻有三人,期在一年之内,三人中必将一人收尽眼光,方可替代。今胡三哥被收,我无所归,奈何?」国相云:「汝何不归母家、夫家?」云:「母家远在江西,不能去。七月间,见兰盆会上丈夫抢食,想已不在人世矣。」言讫凄然。
国相允以诵《心经》三百卷超度,才即合掌礼谢云:「得此,我可再生人世。你为我先诵两卷何如?」国相每诵一卷,缪即念阿弥陀佛一声。诵至三四卷,乃云:「不须多诵,若多,则太重了,我手不能持。」并索烧酒、牛肉、银锭五百、烟筒、荷包,一一从之,起身作礼致谢而去。
饭顷,妹病始苏,作呻吟声云:「我被缪三姑藏山洞中,正在啼哭,忽见缪三姑面色微红,似有酒气,胸怀银锭,口含烟筒,手捧白纸经卷,口称『般若波罗密多』而来,云:『汝父兄念汝,领汝回去。』走得脚痛,故呻吟也。」
次早,忽又作缪语云:「菩萨不忍将胡三哥杀害,不过拘系而已。今闻胡三哥要打千尺深地洞逃出来,害汝妹性命,我感你恩,故来报信。大相公可再求大士,使他不得逃出。」国相又虔祷大士前,愿再刊施《心经》千卷,共三千卷,并将此胡三哥为怪之事载于经后,普劝世人。祷毕,缪三姑云:「如此甚好,但昨日与我的银锭,虚数不敷。」又云:「《心经》被人来夺扯碎了,烟袋因狗叫心惊失掉了。今要银锭一千,裙袄二副,仍要烟袋、荷包、烧酒、牛肉。许我《心经》,可先念三十卷,须做一纸箱,开箱对箱朗诵,自然卷数在内。」又云:「九月初一日,可斋供大士,将你妹子归依菩萨,取名观贞。打一银锁,将法名凿上,挂在胸前,以避凶灾,以保年寿。」于是一一备办,候暮而送。又云:「此刻大士已带了胡三哥到城隍处,你妹子亦去赴审矣。」
黄昏后,妹苏曰:「城隍庙审事,回来备说。先在庙门外见城隍神接大士上殿正坐,城隍在下侧首旁坐,我跪大士侧边,胡三哥跪丹墀下。大士向城隍说了此话,城隍就向胡三曰:『孽畜,何得扰害生人?』胡三答曰:『我原在新官桥里住,因桥拆造,借居罗家空楼。此系女鬼,他来跟我觅食的。』城隍即令判官查我父母及吾兄之籍,又查罗宅之籍。查毕,叱曰:『他是生人,如何说是女鬼!』喝令掌嘴。掌毕,复抽签掷地,将胡三哥重打三十板,曰:『我处亦不究你,解往真人府去治罪。』随点役二人,备文解去。解差手执红棍,将胡三哥锁押而去。大士出庙升天,我亦出庙门,缪三姑领我回来。」于是延巫祭奠缪三姑,相送而去,不复来矣。
至二十六夜,其妹夜半梦前解差二人,一人手执长枪,枪上挂一毛头,带有血痕,曰:「胡三已正法矣。」妹惊醒。次夜,甫就枕,即有一毛头滚地而来,将女左臂带衣痛咬一口。随即喊叫,其头不见,只见左臂衣上染有血痕。自此,或昼或夜,每见毛头在脚边滚来滚去。
九月初一日,依缪三姑之言,置锁凿名,斋供大士。妹见大士吩咐:「胡三已经正法,你终身勿往东南去。汝兄许缪三姑《心经》三百卷,他得此经,已成地仙矣。我之《心经》重大,汝兄须加敬奉。」大士又取香灰在女头上书符镇之而醒,于是国相同妹叩谢。但滚地之头不时来搅,国相亦每夜梦与人殴击,不见其形,但觉有一不满三尺之黑物而已。忽悟《心经》佛力浩大,可以解冤释结,超度苦魂,又向大士前再拜,愿诵《心经》三百卷,超度胡三,以解此结。于是毛头亦不复再见。此皆国相亲历之事,向人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