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李海仲,去京师参加秋试。在苏州雇了一条鸭嘴船,航行到淮河上,在船舱前看见王某请求同船,王某是李海仲以前的邻居,因此答应和他同行。
晚上,停船休息时,王某笑着问道:“你胆子大吗?”李海仲一愣,回答道:“大。”王某说道:“害怕你害怕,所以问问。你既然胆子大,我就要说实话了。我不是人,是鬼。我和你分别六年了。前年饥荒,我因为饥寒交迫,不得不盗墓求财,被捕快抓获,已经被斩杀。如今做鬼后依然饥寒交迫,所以前往京城索要债务,希望你能带我前往。”
李海仲问道:“你去找谁要债?”王某答道:“汪某。他在刑部做官,答应判我斩刑的文书到刑部时,替我减罪,所以我送了他五百两银子。不想他完全没有照应我,最终没有保住我的性命。所以前往作祟。”汪某是李海仲的亲戚。李海仲听到后十分吃惊,连忙对王某说道:“你犯的罪理应被处斩,刑部并没有冤枉你。我的亲戚汪某不应该骗你的财物,我带你前往,说明原委,让他把银子还你,可以化解这段冤仇。但你已经死了,要银子有什么用?”王某说道:“我虽然没有用,但我还有妻子在家,居住在你家附近。我要到钱后,你可以替我交给他们。”李海仲连连答应。
又过了几天,快要到京城了,王某先行离开,说道:“我去你亲戚家作祟,让他求救无门,你再去当说客,他才肯听。否则他是贪财之人,你就算去说,他也不会听。”说完就不见了。
李海仲进京后先寻觅住处,过了三天才前往汪家,汪某果然得了发疯的病,全家求神问卦,毫无效果。李海仲刚到门口,病人就说道:“你家的救星来了。”汪家人争相来问李海仲,李海仲将事情告知。汪某的妻子一开始想要烧几万纸钱作为赔偿,病人大笑着说道:“用假钱还真钱,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赶紧拿五百两银子交给李老爷,我就饶了你。”汪家按他说的照做,汪某果然痊愈。
又过了几天,王某来到李海仲的住处,催促他和自己一起回去。李海仲不肯,说道:“我还没有考试。”王某说道:“你考不中,不用去考了。”李海仲不听,三场考完后,王某又来催促。李海仲说道:“我要等发榜。”王某说道:“你考不中,不用等发榜了。”等到发榜后,李海仲果然没有考中,王某前来,笑着说道:“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李海仲又羞惭又沮丧,当日就动身回乡。
王某和李海仲同船,所有饮食,王某都只闻闻,而不吞咽。热的饮食被他闻完后,都立时变凉。
等到了宿迁,王某说道:“某村在唱戏,何不前往观看?”李海仲和他一起来到戏台下,看了几出戏后,王某突然不见,只听见飞沙走石的声音。李海仲回船等待,天快黑时,王某穿着盛装前来,说道:“我不回去了。我要在这里当关帝了。”李海仲大惊,说道:“你怎么敢当关帝的?”王某说道:“世上的观音、关帝都是鬼冒充的。之前村里的戏,是为了给关神还愿。他们还愿的关神,比我更加无赖,我因此大怒,和他决战,将他驱除。你难道没有听到飞沙走石的声音吗?”王某说完就拜谢离开。李海仲替他将五百两银子交给妻子。
原文:
李海仲秀才,秋试京师,在苏州雇鸭嘴船。行至淮上,见舱前来王某求附舟,旧时邻也,因与同行。
洎晚,王笑问:“君胆大否?”秀才愕然,漫应曰:“大。”王曰:“惧君生畏,故以胆问。君既胆大,我不得不以实告。我非人,乃鬼也。我别君六年矣,前年岁荒,为饥寒所迫,掘坟盗财,被捕拿获罪,已斩决。今作鬼依旧饥寒,故往京中索逋,仗君乞带。”李问:“往索何人之债?”曰:“汪某。渠作刑部司官,许拟斩文书到部时为驳减等,故馈以五百金。不料渠全无照应,终不能保全性命,故往祟之。”汪某者,李戚也。李大骇,晓之曰:“汝罪宜诛,部议不枉,汪舍亲不应骗汝财物,我带汝往,说明原委,令渠还汝,以解此仇可也。但汝已死,要银何用?”王曰:“我虽无用,尚有妻子在家,居与君邻。我索得后,可代我付之。”李唯唯。又数日,将到京师,王请先行,曰:“我且到令亲处作祟,令渠求救无方,君再往说之,方肯听君。否则渠系贪财之人,君虽有言,渠不听也。”言毕不见。李入都觅寓,迟三日,往汪家,汪果得风狂之病,举家求神问卜,毫无效验。李方至门,病人口语曰:“汝家救星到矣!”家人争迎问李,李告以原委。汪妻初意要烧纸钱数万为偿,病人大笑曰:“以假钱还真钱,天下无此便宜之事!速兑五百金交李老爷,我便饶你。”其家如其言,汪病果愈。
又数日,来李处催与同归,李不肯,曰:“我未下场。”鬼曰:“君不中,不必下场也。”李不听。毕三场后,鬼又催归。李曰:“我要等榜。”鬼曰:“君不中,不必等榜也。”榜发无名,鬼来笑曰:“君此时可以归乎?”李惭沮,即日起身。鬼与同船,一切饮食,嗅而不吞,热物被嗅,登时冷矣。
行至宿迁,鬼曰:“某村唱戏,盍往观乎?”李同至戏台下。看数出,鬼忽不见,但闻飞沙走石之声,李回船待之。天将黑,鬼盛服而来曰:“我不归矣,我在此做关帝矣。”李大骇曰:“妆何敢做关帝?”曰:“世上观音、关帝,皆鬼冒充。前日村中之戏,还关神愿也。所还愿之关神,比我更无赖,我故大怒,与决战而逐之。君独不闻飞沙走石之声乎?”言毕拜谢而去。李替带五百金付其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