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卷三·瓜棚下二鬼

子不语 1428

海阳县中有一个刘姓人家的女儿,夏日会在瓜棚下刺绣。有一天傍晚,刘家人在瓜棚下铺设凉席乘凉,女儿突然在座位上对这影子絮絮叨叨,众人奇怪她的怪异举动,呵斥她,她竟然大声说道:“诶!我怎么是你家的女儿?我是某村的某某,因为一时气愤,上吊自杀已经很多年了,想要找寻替身,所以在此。”说完就大笑起来,举起衣带勒自己的脖子。

全家都很吃惊,取来米豆想要压制她,但那个女鬼仍然不肯离开,大家哀求说:“我女儿每年都为别人压金线,挣钱换米,家里十分贫穷可怜,与你向来没有冤仇,还希望你放过她,不然天师将要到来,我会去告你。”鬼害怕地说:“吓人,吓人。虽然如此,我也不可以空手而归,你们想想有什么东西送给我。”众人说:“供奉您香火和纸钱可以吗?”鬼不答应。众人说:“再加上酒和鸡怎么样?”鬼面露喜色,点头应允。

按她说的那样做了之后,女儿醒了过来。没过三天,家人们还在庆祝女儿脱险,女儿忽然又开始挥舞衣袖翩翩起舞,胡言乱语地说道:“你们对我的款待如此敷衍,我后面想了想,还是不肯就这样罢手,还是要来讨要替身。”说完,就装作凶神恶煞的样子,用衣带套自己脖颈。众人听她说话,不像是之前那个鬼。

正在惊疑之时,听到瓜棚下发出响动,又有声音从女儿口中传出:“鬼奴婢冒充我的名号,前来敲诈你们,真是丢人,现在就走,现在就走!不然,我将在城隍神那里告你。”紧跟着又慰劳女方家里:“不要怕这个无赖鬼,我在这里,她不敢做坏事。”说完,女儿面色红润,看起来非常羞愧。又过了一会儿,两个鬼似乎都悄悄退去了。

第二天,女儿依旧照镜子,众人问她这两天的事,茫然的就像做梦一样。

老人李某,是海阳人,傍晚从县城里回家,突然觉得腰上像缠着重物,看上去又没有东西。勉强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家人们听见敲门的声音,走过去问安,李某瞪着眼睛说不出话,为他安排酒食,也不吃,大家更加奇怪了。

跟着就看见李某取来布条挂在梁上,做出要上吊的样子,对众人说道:“我是吊死鬼,今天要跟你家老人做个交代。”众人很吃惊,连忙问事情缘由。

鬼说:“我是李氏,在城中栖息,到某户人家家里,在瓜棚下想要让他家女儿当替身。但因为他家里人苦苦哀求,我也怜惜他家女儿温婉柔弱,所以选择放弃,寻找其他的替死鬼。等到来到城门,有两位大人管得很严,不敢走过,每天都在受苦。”

众人说道:“既然有城门大人拦阻,您今天是怎么来的?”鬼笑嘻嘻地说道:“这件事说来很巧。今天早上有村民把粪桶放在城门边,大人们因为厌恶他的臭气,于是彼此说道:“昨晚夜雨已经停了,城外的山上风景正好,不如一起去看看?”然后就约着一起登山去了。我也趁此机会出城,遇到了你家老人,附在他的腰带里,靠他带着我,让我逃出生天,所以我还想借用他。”

众人听她说话没那么强硬,似乎可以用情说动,于是哀求着说道:“我家老人已经年老,坟墓已经做好了,您不愿意加害弱女子,又怎么忍心加害一个老人?如果您能够放过他,我们会为您请高僧来做法事,让您往生天人境界,怎么样?”鬼拍着手高兴地说:“我此前在瓜棚下,原本就想让他家做这些,但因为看他家太穷,所以没有说出。今天诸位居士可以发下这件大愿力,我还能有什么奢求。不过,活人们一向喜欢欺骗死鬼,希望诸位居士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话。”众人满口答应,鬼随即做出顶礼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老人醒了过来,索要水浆来喝。

第二天,李家就请来很多僧人,做了七天道场,从此,瓜棚下就清静了,再也没有闹过鬼。

 

原文:

海阳邑中刘氏女,夏日在瓜棚下刺绣。薄暮,家人铺蒲席招凉,女忽于座间顾影絮语。众怪其诞,呵之。乃大声曰:“唉!我岂若女耶?我为某村某妇,气忿缢死多年,欲得替人,故在此。”语毕大笑,举带自勒其颈。阖室尽惊,取米豆厌胜之。不退,乃哀求曰:“我女年年为他人压金线,取钱易米,家贫可怜。与汝素无冤,幸相舍。不然,天师将至,我当往诉。”鬼惧曰:“吓人,吓人。虽然,我不可以虚返,当思所以送我。”众曰:“供香楮何如?”不应。曰:“加斗酒只鸡何如?”乃有喜色,且颔之。如其言,女果醒。

未三日,家人方相庆,女衣袖忽又翩舞,愦语曰:“汝等如此薄待我,回想不肯干休,仍须讨替。”更作恶状,以带套颈。众察其音,不类前鬼。正惊疑间,俄闻瓜棚下綷綷履响,仍在女口叱曰:“鬼婢!冒我姓名,来诈钱镪,辱没煞人!亟去!亟去!不然,我将讼汝于城隍神。”又劳问女家:“勿怕,此无赖鬼。我在此,他不敢为厉。”言毕,其女颊晕红潮,状若羞缩者。食顷,两鬼寂然皆退。次日,其女依旧临镜。询其事,杳然如梦。

老人李某,海阳人。薄暮,自邑中还家,觉腰缠重物,解视无有,勉荷而归。时已月上,家人闻叩扉声,走相问安,老人瞪目无言;为设酒脯,亦不食;愈益怪之。既而,取布幅许,悬梁间,作缢状,曰:“余缢死鬼也,今与汝翁作交代。”众惊,诘以前因。曰:“余为李氏,栖泊城中。曾至某家,祟其女于瓜棚下。因其家中哀求,我亦念伊女婉弱,是以舍去,别寻替代。奔及城门,有二大人司管甚严,不敢走过。以此日日受苦,一言难尽。”众家人曰:”城门大人既然拦阻,汝今日何能复来?”乃嘻嘻笑曰:“此实大巧事。今早,乡人以粪桶寄门侧,大人者恶其臭也,两相谓曰:『昨宵雨歇,城头山色当佳,盍一凭眺乎?』遂约伴登山去矣。余得乘间出城。遇汝翁归,附他腰带间,蒙其负荷。急于得生,故仍欲相借重耳。”

众闻其言软,似可以情动者,乃哀求曰:“翁年老,墓木已拱,你不忍于弱女,宁独甘心于秃翁?如蒙哀怜,当为延名僧修法事,令你生天人境界何如?”鬼拍手喜曰:“我前在瓜棚下,原欲挽彼作此功德,视其家贫,是以勿言。今众居士既能发大愿力,余又何求?虽然,世人惯作哄鬼伎俩,惟求居士勿忘此言。”众唯唯,鬼即作顶礼状。食顷,老人已起,索水浆饮矣。

翌日,广延僧众,作七日道场,瓜棚下从此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