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闵玉苍先生,为人清正,担任刑部郎中时,每天晚上代理阴司阎王的职务。一到二更天,就有仪仗队伍安排轿子和马匹来迎接,阴司有五座大殿,闵先生在第五殿任职。
每次进殿办公,判官都会先递上一颗铁丸,形状就像是鸟蛋,重一两多,让闵先生吞入腹中,然后才开始做事,说道:“这是天帝制造的,考虑到阎罗王让阳间官员做事,会有所顾忌和徇私,所以命他们吞下铁丸,镇住他们的心,这是几千年来的惯例。”闵先生按照惯例吞下铁丸。处理完工作后,就将铁丸吐出,清洗检查三遍后,交给判官收管。
闵先生在阴司办理的事情第二天早上就会忘记,即使记得,也不肯向人说起,只是劝人们不要吃牛肉,多念诵《大悲咒》而已。
闵先生到任三个月后,忽然有一天早上起来,召集亲朋好友对他们说道:“我今天知道小善不值得做。昨晚我的表弟李某去世,生魂被押解到阴司,判官将他生平做官时做下的恶行写成文书,寄到地狱审查定罪,之后再送往东岳大帝那里。我动了恻隐之心,将狱牌安放在桌案上,多次用眼睛暗示李某,李某自称自己从来不吃牛肉,做官时对私自宰杀牛更是禁止得很严,似乎可以用这个功德抵消他的罪过。我还没有出声,判官说道:“这就是“恩德足够惠及禽兽,但对百姓没有功德”。你不吃牛肉,为什么偏偏要吃人肉?”李某说道:“我没有吃过人肉。”判官说道:“民脂民膏,就是人肉。你作贪官,吃了千万人的血肉,而不吃一头牛的肉,仔细想想,这种小善能抵消你的大罪吗?”
李某不能回答。我知道李某一向会念诵《大悲咒》,这是被阴司所看重的,因此在手上写了《大悲咒》三个字给李某看,李某竟然茫然地不能念诵一个字。我替他念了几句,满屋子的判官差役,一起跪着听,西方也似乎有红云飞来。然而铁丸已经在翻滚起来,在我肚子里左冲右撞,五脏痛的像要裂开。我不得已,赶紧取过狱牌,用红笔在上面批注,然后将李某关进狱中,肚子里的铁丸这才安定下来,这才继续处理完其它案子回来。”
亲友们问道:“到底牛肉可以吃吗?”等等,这里我要吐槽一下,你们的亲戚死了,你们居然最关心的是牛肉到底能不能吃?真是一群吃货啊,所以牛肉能不能吃哩?闵先生说道:“在可吃和不可吃之间。”众人问原因,他说道:“这是就和珍惜纸张的道理一样,圣人并没有禁止,不过是为了推崇重视农业和文学的心思,把他当成了仁义之举。所以禁止食用,是为了仁慈。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本身并没有仁慈之说,对待万物都是一样的,这话早就被老子说破了。试着想想,春蚕吐丝,做成衣服被子,天子和百姓一起使用,春蚕的功劳比牛更大,性命比牛更加重要,为什么烹饪食用它,却没有一个人为它鸣冤?这就是天地以人为贵,所以人重要牲畜不重要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吃牛肉是可以的。”
原文:
杭州闵玉苍先生,一生清正,任刑部郎中时,每夜署理阴间阎王之职。至二更时,有仪从轿马相迎。其殿有五,先生所以莅,第五殿也。每升殿,判官先进铁弹一丸,状如雀卵,重两许,教吞入腹中,然后理事,曰:“此上帝所铸,虑阎罗王阳官署事有所瞻徇,故命吞铁丸以镇其心,此数千年老例也。”先生照例吞丸。审案毕,便吐出之。三涤三视,交与判官收管。所办事晨起辄忘;即记得者,亦不肯向人说,但劝人勿食牛肉,多诵《大悲咒》而已。
到任三月,忽一日晨起召诸亲友而告曰:“吾今而知小善之不足为也。昨晚吾表弟李某死,生魂解到,判官将其生平作官恶迹,请寄地狱审定拟罪,再详解东岳。余心恻然,将狱牌安放几上,再三目李。李自诉平生不食牛肉,作官时禁私宰尤严,似可以此功德抵销他罪。余未作声,判官驳云:‘此之谓“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也。子不食牛肉,何以独食人肉?’李云:‘某并未食人肉。’判官曰:‘民脂民膏,即人肉也。汝作贪官,食千万人之膏血,而不食一牛之肉,细想小善可抵得大罪否?’李不能答。余知李素诵《大悲咒》,为阴司所最重,因手书‘大悲咒’三字在掌上以示之。李竟茫然,不能诵一字。余为代诵数句,满堂判官胥役一齐跪听,西方赫然似有红云飞至者。然而铁丸已涌起于胸中,左冲右撞,肠痛欲裂矣。余不得已急取狱牌加朱,放李狱中,肠内铁丸始定,方理别案而归。”
诸亲友因问:“到底牛肉可食乎?”先生曰:“在可食不可食之间。”人问故,曰:“此事与敬惜字纸相同,圣所未戒,然不过推重农重文之心、充类至义之尽,故禁食之者,慈也。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语久被老子说破。试想春蚕作丝,衣被天子,以至于庶人。其功比牛更大,其性命比牛更多,而何以烹之煮之,抽其腹肠而炙食之,竟无一人为之鸣冤立禁者,何耶?盖天地之性人为贵,贵人贱畜,理所当然,故食牛肉者,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