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常识:名讳

民俗常识 37

“名讳”是中国古代社会一个非常独特且重要的文化现象,它不仅仅是名字本身,更是一套复杂的社会礼仪、权力结构和思想观念的体现。简单来说,名讳就是指在言谈和书写中,对君主、尊长、圣贤的名字所必须避开的禁忌。

下面从几个核心维度来详细讲解:

一、什么是“名”与“讳”?

  • 名: 父母或长辈在子女出生后所取的本名,用于长辈称呼、自述或记载于户籍、家谱等正式文件。这个“名”是私密的。

  • 讳: 意指回避、禁忌。对于尊长、君主的“名”,不能直接说或写出来,这个需要被避开的“名”就成了“讳”。

  • “名”与“字”的区别: 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后,会取一个“字”。这个“字”是供平辈或晚辈称呼的,以表示尊重。所以,自称或写名字时用“名”,而称呼别人时用“字”。避讳主要针对“名”,不针对“字”。比如,诸葛亮,名“亮”,字“孔明”。别人尊称他为“孔明先生”,但他自己上疏会自称“臣亮”。

二、为什么要避讳?

核心思想是 “尊尊、亲亲”的礼法原则,旨在维护等级秩序和家族伦理。

  1. 维护皇权权威(国讳/公讳): 皇帝的名字是全天下最大的禁忌,任何人不得使用。这是为了彰显皇帝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体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绝对权威。

  2. 彰显家族孝道(家讳/私讳): 对父母、祖父母等直系长辈的名字要避讳,在家中说话、写文章都不能提及。这被视为孝道的重要体现。如果与别人交往时触犯了对方的家讳,会被认为是极大的失礼和不敬。

  3. 尊崇圣贤(圣讳): 对孔子、孟子等圣人,以及历代贤明的帝王,也要避讳。这是表达对知识和道德的尊重。

三、怎么避讳?(主要方法)

古人想出了多种方法来绕开需要避讳的字:

  1. 改字法(最常用): 用另一个意义相同或相近的字来代替讳字。

    • 最著名的例子: 秦始皇嬴政,为避“政”字,将“正月”的“正”读作“征”,有时也写成“端月”。农历一月因此与“政”无关了。

    • 汉文帝刘恒: 把“姮娥”改名为“嫦娥”。

    • 唐太宗李世民: “民”字改为“人”或“户”,如“民部”改称“户部”。同时“世”字也避讳,唐朝的“三世”要写成“三代”。

    • 清圣祖康熙帝玄烨: 名字里的“玄”字,在清代文献中常缺最后一笔,或用“元”字代替。比如“玄武门”改成“神武门”,“玄色”叫“元色”。

  2. 空字法: 在书写时,遇到讳字就空一格,或者直接画一个“□”。

    • 比如写“观世音菩萨”,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常写成“观□音菩萨”,后来简化成了“观音”。

  3. 缺笔法: 这是最精细的方法。在书写时,把讳字的最后一笔或关键一笔不写。

    • 这是唐宋以后非常流行的方法,尤其是在雕版印刷中。比如,孔子名“丘”,为了避讳,写“丘”字时会缺中间一竖,变成“𠀉”或类似的变体。康熙“玄”字的最后一“点”常常不写。

  4. 改称法: 改变事物的名称。

    • 汉光武帝刘秀,避“秀”字,把“秀才”改称“茂才”。

    • 东晋简文帝司马昱的母后叫郑阿春,为避“春”字,把“春秋”改称“阳秋”,“富春江”改叫“富阳江”。

四、哪些人需要避讳?

  • 皇帝及其祖先(国讳): 全国百姓都必须遵守。朝代更迭,国讳也随之改变。

  • 直系尊长(家讳): 父母、祖父母。尤其是父亲的名字,终身避讳。比如,杜甫的母亲名“海棠”,杜甫一生写诗无数,却从未写过一首咏海棠的诗。

  • 圣贤: 历代皇帝推崇的圣人,如孔子(名丘),清朝时甚至规定“丘”姓要加耳朵旁变成“邱”来避讳。

  • 上级长官(宪讳): 地方官到任,会通告自己父亲的名字,辖区内百姓和公文都要避讳。有个著名的笑话:一个叫田登的州官,因为“灯”与“登”同音,下令全州“放灯”三日要叫“放火”三日,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故。

五、名讳的影响与后果

  • 政治正确: 懂不懂避讳,是衡量一个人是否受过良好教育、是否懂礼仪的重要标准。在官场和社交中,触犯名讳是严重的失仪。

  • 刑罚严厉: 在皇权时代,触犯国讳(称为“犯讳”或“触讳”)是重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可能杀头甚至株连九族。比如清朝文字狱中,就有因书中“玄”字未避讳而治罪的案例。

  • 造成历史混乱: 避讳制度给后人阅读古籍带来了巨大困难。因为古人避讳,会随意改字、改人名、改地名、改书名。

    • 改人名: 唐初名将李世勣(本名徐世勣),因归顺李渊,被赐姓李,又避李世民“世”字,变成了“李勣”。

    • 改地名: 恒山因汉文帝刘恒改“常山”;越州因隋炀帝杨广(避“广”字)改“吴州”。

    • 改书名: 《广雅》为避隋炀帝讳,改名《博雅》。

    • 改朝代名: “唐代”的“代”字,其实是为了避李世民讳,由“世”改来。

六、名讳的消亡

名讳制度随着清王朝的覆灭和封建礼教的崩塌,在20世纪初迅速消亡。新文化运动提倡平等、自由、科学、民主,反对旧礼教。人们不再需要对皇帝、对父母的名字进行避讳。

现代社会中,名讳的残余影响体现在:

  • 我们仍会避免直呼父母、师长或尊贵人物的全名,但更多是出于礼貌,而非强制性禁忌。

  • 某些场合下,提到已故伟人或德高望重者时,会使用尊称。

  • “避讳”这个词本身保留了下来,但意思泛化为“避免说某些不吉利或敏感的话”。

总结

名讳是中国古代社会等级制度、家族伦理和皇权至上观念在语言和文字上的高度浓缩。它从一个小小的名字禁忌出发,构建了一套覆盖全社会、贯穿人一生的行为规范。虽然它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了解它,是打开中国古代史、理解古人思维方式和文化心理的一把关键钥匙。它既体现了中华文明对“礼”和“敬”的极致追求,也留下了繁琐、僵化甚至荒谬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