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常识：古代帝王自称

一、源头：《尚书》中的“予一人”与“冲人”

帝王自称最早的权威记载，见于《尚书》。这是中国最早的官方文献汇编，其用词极具神圣性。

• “予一人”：这是商周君主在重大诰命中的固定自称。《尚书·汤诰》载：“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孔安国传疏解为：“天子自称曰‘予一人’，言四海之内，唯天子一人。”这个自称强调的不是谦卑，而是责任的唯一性——天下祸福皆系于君主一人之身，是权力与责任的高度统一。

• “冲人”：年幼继位的君主在《尚书·金縢》中自称“予冲人”，意为“幼小无知之人”。这是针对特定年龄身份的谦称，有明确的史料用例，而非后世虚构。

二、周代至秦统一前的“寡”“孤”“不谷”

《礼记·曲礼》明确记载：“天子自称曰‘予一人’，诸侯自称曰‘寡人’，其在凶服曰‘孤’。”这是礼制明文。

但在实际应用中，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诸侯纷纷僭越称王，也开始自称“孤”“寡人”。如《左传·隐公三年》载宋穆公语：“寡人弗敢忘。”这里的“寡”是自谦“寡德”，并非虚饰，而是春秋政治中“以德配位”观念的体现。

“不谷” 则更为古老，见于《左传·僖公四年》，楚成王对齐桓公使臣说：“不谷之罪也。”杜预注：“不谷，诸侯谦称。”此词源自周室先王，后来被南方诸侯如楚、吴、越广泛使用，意为“不善”，比“寡人”更显自责之意。

三、划时代变革：秦始皇定“朕”为皇帝专称

这是史料最清晰、影响最深远的一次变革。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丞相李斯等上议：“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秦始皇批示：“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随后特别规定：

“天子自称曰‘朕’。”

在此之前，“朕”字在《尔雅·释诂》中解释为“我也”，甲骨文和金文中常作第一人称代词，不分尊卑。屈原《离骚》开篇“朕皇考曰伯庸”，即屈原本人自称。秦始皇强行将这一常用词收归皇家专用，并禁天下人使用。

自此，“朕”从普通代词升格为绝对君权的语言标记。此后两千年，除分裂割据时期的草头王外，正统王朝的皇帝在正式诏令中一律用“朕”。

四、两汉经学规范：正式与私下泾渭分明

汉代确立了严格的使用语境分化，史料记载非常具体：

• 正式诏书：必称“朕”。如《汉书·文帝纪》载汉文帝即位诏：“朕初即位，其赦天下。”无一例外。

• 策命诸侯王：用“朕”。如《后汉书·光武帝纪》中策命窦融：“朕甚嘉之。”

• 私下对话与书信：汉初帝王仍保留先秦习惯，用“吾”或“我”。《史记·高祖本纪》载刘邦对臣下说：“吾今日为公事。”又《汉书·张良传》载刘邦语：“我欲易之。”这并非不敬，而是语境上的公私之分。

东汉经学家郑玄在注《礼记》时明确归纳：“今之‘朕’，即古之‘予’；今之‘吾’，则私称也。”这一论断概括了正式与非正式的边界。

五、魏晋至唐宋：稳定传承与细微变化

此间，“朕”作为法定自称完全固化，所有正史帝纪中的诏书皆以“朕”起首。但有两个史料值得注意：

1. 《晋书·元帝纪》载，东晋开国时，元帝司马睿“谦让不受”，群臣上表劝进，元帝答曰：“孤罪人也。”此处“孤”并非妄自称号，而是用于特殊情境——尚未正式登基、且心怀愧疚时的临时自称。

2. 《宋史·真宗纪》中，宋真宗与宰相寇准议事时，史载“帝曰：‘吾固知准能办此。’”这再次证明，在口头对近臣时，宋朝皇帝依然会用“吾”或“我”，只是正史记载时多转化为“帝曰”以避免直接书写。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宋代“官家” 一称。《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宋仁宗时宫中内侍称皇帝为“官家”，但这是他称而非自称。宋太宗曾对臣下解释：“官家者，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兼称之。”但这是解释称谓含义，并非皇帝自我使用的自称。皇帝本人不会在正式场合自称“官家”。

六、元代：双语制度的史料实证

《元史·世祖纪》载，忽必烈建元中统后，汉文诏书一律以“朕”开头，遵循汉制。但在《蒙古秘史》等蒙文史料中，大汗自称“bi”（蒙古语“我”），复数敬称用“bida”（我们）。这是元朝双轨制的语言证据——对汉族臣民用汉式自称，对蒙古部族用本民族语言，但汉文正史中统记为“朕”。

七、明清两代：朕的绝对垄断

• 明代：《明实录》中太祖朱元璋的诏书无一例外以“朕”起首。洪武二十八年《皇明祖训》明文规定：“凡诸王及内臣，不得称‘朕’。”违者以谋逆论处。从语言学上彻底垄断该字。

• 清代：《清实录》的汉文部分全部用“朕”。但《满文老档》记载，满语中皇帝自称“bi”（我），在涉及汗权时用专属词“ejen”（主人之意），但汉文诏令绝对遵循“朕”。康熙帝在与苏麻喇姑等满族近侍的满语信件中，确有自称“bi”的史料留存，但汉文谕旨仍恒用“朕”。

八、最重要的一条礼制铁律：对上天的自称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但史料依据最硬的一条。

《大唐开元礼》和《明会典》详细记载了皇帝祭天、祭地、祭太庙时的祝文格式。在祝文中，皇帝对昊天上帝、皇地祇、列祖列宗，一概自称“臣”。例如《宋史·礼志》载南郊祝文：“臣某敢以明年正月朔日，有事于上帝。”在神明面前，皇帝是下位者，必须用臣礼。

另外，在正式册封皇后、太子的策文中，皇帝会以“予”自称，这沿袭《尚书》古义，表示“我在行使天命所授的册封之权”。

九、最硬的“史料误读”纠正（必看）

很多人受影视剧影响，以为皇帝对臣下自称“孤家寡人”。但事实上：

• 查遍《二十五史》帝纪，没有一位正统王朝的皇帝在登基后用“孤”或“寡人”自称。这两个词在秦汉以后，已降级为诸侯王、割据政权君主或身陷困境的逊帝所用。

• 如《三国志·吴主传》载，孙权称帝前自称“孤”，但正式称帝改元后，诏书中立即改用“朕”。史料区分极其严格。

十、总结：史料中的自称体系

最后，引用唐代经学家孔颖达在《五经正义》中的总结：“天子之号，称‘朕’以临下，称‘予’以告神，称‘吾’以示亲，各当其位，不容僭差。”这十六个字，精准概括了古代帝王自称的全部核心逻辑——不是随意选择，而是礼法制度的精微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