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常识:三坟五典

文学常识 167

“三坟五典”是中国历史上最神秘、也最具分量的词汇之一。它通常被认为是指三皇五帝时期的典籍,是华夏文明所有文献的源头。但由于其失传已达两千年之久,关于它的具体内容、作者和性质,始终笼罩着一层迷雾。

我们可以从以下四个维度来深入理解它:

一、 字面含义与核心概念

“三坟五典”最早作为一个固定词组出现,用来代指上古的珍贵文献。其字面含义在汉代孔安国的《尚书序》中得到了最经典的阐述:

  • 三坟:指“三皇”(通常指伏羲、神农、黄帝)时期的著作。

    • “坟” 字,在这里取 “大” 的意思。意为这些书记载的都是三皇时期至高无上的、关于宇宙大道的大道理。

  • 五典:指“五帝”(通常指少昊、颛顼、帝喾、尧、舜)时期的著作。

    • “典” 字,在这里取 “常” 的意思,即常道、法则。意为这些书记载的是五帝治理天下、可供后世效法的永恒原则。

简而言之,“三坟”讲的是天道(宇宙的规律),“五典”讲的是人道(社会的法则)。

二、 历史记载与演变脉络

“三坟五典”并非空穴来风,它在先秦典籍中确实留下了足迹。

  1. 最早的记载
    这个词组最早出现在《左传·昭公十二年》中。记载楚灵王称赞大臣左史倚相说:“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说明在春秋时期,这些书还存在,并且是只有学识渊博的“良史”才能读懂的深奥文献。

  2. 内容的推测
    由于原书早已失传,后世学者只能根据蛛丝马迹进行推测:

    • 东汉经学家郑玄认为它们是“三皇五帝之书”。

    • 东汉另一位学者贾逵认为“八索”是“八王之法”,“九丘”是“九州亡国之戒”。

    • 但最主流的解释依然来自孔安国:除了“三坟五典”,他还提出 “八索”乃八卦之书(解释八卦的),“九丘”乃九州之志(地理书)

  3. 最终的失传
    到了秦汉之际,这些典籍大概率已经亡佚。司马迁在写《史记》时,面对如此久远的历史,发出了“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的感叹。意思是关于黄帝的记载,很多都不严谨,没法采用。可见在西汉,这些书虽然还有传说,但实物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三、 旷古之谜:为何如此神秘?

“三坟五典”之所以成为千古之谜,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 载体脆弱:当时主要的书写材料是竹简。在战国纷争、秦朝“焚书”以及秦汉之际的战火中,这些极其古老的竹简很容易被毁坏或散失。

  • 文字演变:三皇五帝时期的文字(如传说中仓颉造的字)与后世秦汉通行的隶书差异巨大。即使竹简还在,后世人也很难读懂,这加速了它们的消亡。

  • 口述与传说的混杂:在文献缺失的情况下,关于上古的历史大量依靠口耳相传,逐渐与神话传说混在一起,使得后人更难去伪存真。

四、 著名的“伪书”案:宋代《古三坟书》

到了北宋,发生了一件大事:突然间出现了一部名为《古三坟书》的典籍。

  • 发现过程:据说是在宋神宗元丰年间(约1078-1085年),有一个叫毛渐的人在唐州(今河南泌阳)的民宅中偶然得到了这本书。

  • 内容组成:全书分为三卷:《山坟》、《气坟》、《形坟》,分别对应天皇伏羲、人皇神农、地皇黄帝。书中内容充斥着诸如《太古河图代姓纪》、《乾坤凿度》等奇怪的名字,语言风格也与已知的上古文风大相径庭。

  • 学术判定:从它一出现,当时的学者(如晁公武、陈振孙等)就断定这是一部伪书。因为它不仅文辞浅陋、思想混乱,而且许多概念都是隋唐以后才出现的。现代的学者们普遍认为,这是魏晋或唐末时期的人,根据一些零星的传说和想象拼凑出来的伪作。

尽管是伪书,但由于它是北宋时期的刻本,在古籍版本学上依然具有极高的文物价值和历史价值。它反映了宋人想象中的“上古”是什么样的。

五、 文化意义与精神图腾

虽然“三坟五典”的真身早已湮灭,但它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却从未动摇:

  1. 文明源头的象征:它代表着华夏民族对自身文明起源的追忆。无论它是否存在,它都像一个坐标原点,标志着中华文脉的开端。

  2. 学识渊博的标杆:历史上,能通晓“三坟五典”被视为最高的学问境界。正如左宗棠那副著名的对联:“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以及他另一副自勉联“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尽管据说是他为了怼人而说的大话),这足以说明这个词在后世文人心中的分量。

  3. 激发探求的动力:正是因为“三坟五典”的缺失,激发了无数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对中华上古文明(如良渚文化、龙山文化、红山文化)的探索,试图通过地下的文物,去印证那些传说中的“大道”与“常典”。

总结来说:
“三坟五典”是一部已经遗失的“天书”,我们无法像读《论语》一样去阅读它。但它更像一个文化符号,承载着中国人对上古黄金时代的向往,以及对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的华夏文明最深沉的敬畏。